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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路難行也不得不行
——數讀王鼎鈞《黑暗聖經》之後 亮軒
人世艱難，倒也不限老少。少年人面對著茫茫未來，中年人困於徬徨無依，老年人每常悔不當初，人生可謂步步崎嶇、一路蹎躓，轉眼間白髮蒼蒼就要打烊了。因此，大家再不讀書、再不買書，只要牽連著「人生」如何如何的書，總有點市場，古今皆然。頗有些作者專門以寫此類書賺了些足可讓舞文弄墨這一行的人羨慕的鈔票，有的是自古至今都長銷的，從論語孟子老莊到菜根譚幽夢影，要多少有多少。古今一同，除了這些名著之外，隨時也有當代的作者寫這一類作品，此起彼落，生生不絕。在書店裡，修身養性的勵志類至少可以單成一大櫃。你可能找不到李白杜甫白居易的書，但是「金玉良言」總是有的，可能比情書大全還好銷，戀愛可以不談，人生哪能不過？
問題是，讀了之後，靈嗎？不見得，很不見得。於是再買、再讀。眼花了腿痠了，在家坐著還可以從電視中尋找類似指路明燈的節目，看的人多得是，靈嗎？誰也沒有做過統計，倉促之間年華已逝，已經沒有什麼閒工夫去計較了。
這一類的書，要得力還真難。有的有用而不好讀，如論孟老莊。有的好讀卻無用，把我們早知道的卻不一定行得通的道理再說一說，差別只是法相莊嚴而已。如果把這兩種因素的書剔除還能留下幾本，就很成問題了。探討人生的書之所以多，是因多數人不想費事多琢磨，只希望有人能將人生難題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比如不計較多忍讓否定壞人的榮華富貴肯定好人的折磨痛苦等等，於是自然會有迎合這種善良而懶得用心讀書之作源源不絕出現。這種書，若要寫得深刻好看，非得作者本人具備深刻的人生經驗外，更能讀透古今書、看透古今人，另外還得有一支好文筆。
這個人就是王鼎鈞。
王鼎鈞寫了不少好書，同一類的還有「人生三書」——包括《開放的人生》、《人生試金石》、《我們現代人》。他從正面的角度以不同的大綱領談人生問題，曾經洛陽紙貴，創下出版社至今也難以打破的紀錄。「人生三書」文短意長，有看頭也有想頭，不是痛苦的麻醉劑。有意思的是從此他再也沒有「勵志書」了。這三本暢銷書之後，有人可以把勵志的書一本本連著寫下去，以此為業，成為全社會的導師。寫到他們在書店裡開出個人專櫃。有的機關學校居然一車車的買了去，老師教官原本親自要談的教訓，這下子也都省了事，都在書裡了。如此好康，憑著王鼎鈞的功力，何樂而不為啊？但是他不寫了，要寫也寫些別的，好像「人生書」已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想不到的是在許多年之後，他又寫了一本《隨緣破密》，書名雖來自佛經，畢竟有些深奧，何況還有點像是圍棋棋譜，又有點像是麻衣相法諸葛神算。是不是許多讀者在書店裡望望然而去，以為就是這一類的書，不得而知，然而嫌疑處必有。
姑且翻開讀讀，可不得了，先是這本書的來由就不比尋常，原來作者早早就寫好了，居然足足壓了八年，方才出版。何以不肯出版？寫得不夠周延嗎？王鼎鈞的文筆不會有這樣的問題。是找不到出版家嗎？更不該是他的問題，在那個時候求他寫人生第四書的人太多了。還是他怕警備總部？不對，因為早就解嚴了。也不是怕社會清議之所不許，因為其中無黃無黑無紅無綠無橘也無藍。
他真怕的就是自己的文章，就像生物科技可以在實驗室裡搞出什麼怪物一樣，雖然對於這個作品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總是怕把它釋放出去再也無法掌控，眼看著竄流為禍。
但是敝帚尚且自珍，何況是這一條歷盡滄桑的老命的心得告白？血不能白流，苦不能白受。無數人曾經上過的天大的當，以及無數的家破人亡，何以致之？他有想法，此生中不能不一吐為快也，一生中總是步步為營的王鼎鈞，終於冒險一試，把這本書給出版了。
原先擔心的問題沒有發生，好像也不怎麼賣得動，妖魔不誤走，又如何為害？況且，昨日的妖魔，可能是今日的天使，也可能妖魔其相而天使其心，作者嘔心瀝血、出自真誠的寫來，該與不該，好與不好，由讀者來決定就成了。原先王鼎鈞的種種顧慮，非常多餘。
這是一本看透了古往今來無數英雄狗熊君子小人主子奴才與眾伎倆的心得報告。
這一類的書也有人寫過，如近代李宗吾那本有名的《厚黑學》、前清唐甄的潛書、明季李贄的焚書，還有金聖嘆批的才子書等等，都是類似的「怒書」，作者多屬不得意之後的憤世嫉俗的才子。這樣的書讀來不容易打盹，有人為我們出氣罵人又能入木三分，誰讀了都有勁。
但是王鼎鈞的這本卻非憤世嫉俗，此書宅心仁厚，是要上過當的人不要再上當、沒上過當的人別上當至少少上當。縱使無從逃躲，也要明白此當因何而上。此書沒有教我們如何當一個好人，是為好人點出壞人的陷阱之來由、為好人開出一條生路。也讓我們看清人之好中有壞壞中有好、好人做了壞事壞人卻做了好事、好人有了壞報壞人有了好報，許多我們想不透的問題，他直指心源，讀者一讀便恍然大悟。
到大陸買東西，常常會遇到一句促銷的標語：「假一賠十」。但是依然不一定靠得住，人世之真假要證實可不容易。然而此書卻不，此書篇篇俱道人生之所必不可免之道，然而語語發自肺腑，無一句裝腔作勢，是一本真實無比的書。「人生書」千千萬萬，無不妝妝點點，大多道貌岸然。故作聰明者有之、故作神祕者有之、借他人之糟粕者有之、趨今人之所好者有之、嘩眾取寵自鳴得意徒以驚世駭俗之言語為能事尤其有之。
立德立功立言，作家只能逐其末而已，再退一步就是胡說八道了。然而不想胡說卻也未必不胡說，因為真相幽深而難求，老實容易真實難。老實是美德，有美德的倒楣人多得很，不為謊言謀略所欺，保得住身家性命的，靠的是洞見真實的智慧，不是迷信老實。這個，大概就是本書之主旨了。
王鼎鈞在中國近代史的大洪流裡浮沉翻滾了他的前半生，雖然命如草芥，運若飄蓬，卻一直保有一顆玲瓏透剔的心腸，傷心了，他一再回味苦澀。流血了，他一再審視傷口。跌倒了，他回頭尋覓辨認那是石塊還是絆索。他不見得聰明，聰明人的一輩子不該是他那個樣子，但是他認真，他把自己放在手術臺臺上為自己手術，即使僅餘骨骸，也要找出基因。這本書也就是他的人生解剖手術報告書。
難道李宗吾李卓吾就不是報告書嗎？那不一樣，他們的書裡記下的痛苦折磨多於基因變化。王鼎鈞是以很冷靜很科學的態度體檢自己，他集病患醫生病理檢驗師於一身，這樣的作者也不是人人想當都當得上的。他苦要受得夠、道理想的要透、使命感更不可漏、文筆還得格外優秀，無一絲自道自憐自怨自嚎，他的思路清晰眼光遠大，沒有暴露狂也似把自己成為展覽品，反倒是化為文學藝術，把個人的經驗與古往今來相印證共結合，由個例而成通理，帶領讀者重尋重組他們自己的生命。
王鼎鈞善於說故事，他以散文家自居自許，其實很難分得清他的作品應當歸類為小說還是散文。小說是虛擬的，但是他的作品常常有憑有據。散文是自我的，但是他的作品卻很難見到夫子自道。他的哲理性很高卻不是哲學，也許只好說問題可能出在太生動了點。然而愛讀哲學的人必然會在面對他的作品時一再掩卷沉思，因為他的辯證常常出人意表卻又屹立不搖。他的作品倒是可以做為哲學性思索的依據，是哲學之哲學，那無非就是「人生」的問題，還得是普遍的人生問題。
且看此書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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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個國王的故事」。是對於領袖人物的透視。
第二章「道德的儐相」。揭露了道德沙文主義的偏頗，把不道德與道德做了美妙的結合。
第三章「脂粉比血肉美麗」。談到暴君的本質，如何侍奉以及如何與他們相處？伙計該讀，老板也該想讀吧？
第四章「某種遊戲」。談老板如何利用屬下的矛盾而漁翁得利。
第五章「怕麻煩的人沒有前途」。談入局與出局的問題，寫的是人生的不由自主。
第六章「一種可以選擇的命運」。寫老板的必要之惡，伙計無所逃避之苦。有點像生態報告。
第七章「火車時刻表的奧妙」。以火車時刻表的一連串故事，揭露所謂「最高原則」的真相。
第八章「是虛線還是絆馬索？」。談所謂規則是怎麼來的？誰訂的？為什會這麼訂？誰是受益者誰是受害者？
第九章「功臣與奴才」。揭露主子、功臣與奴才的真面目。
第十章「是以君子惡居下游」。分析恩怨情仇的糾纏，以及各種的人怎麼以各種方式遊走其中。
第十一章「故事套著故事」。告訴我們懦弱與殘忍的一體兩面。
第十二章「牆後的蹺蹺板」。談「什麼是朋友」？這應該是作者許多大慟大悲之後的覺悟，極有參考價值。
第十三章「半截故事」。提醒大家不要只聽到看到說出來寫出來的是什麼，還要當心人家沒有說不肯寫的部分。
第十四章「蟲與鳥的故事」。是老話新說，發人之所未發，鳥要怎麼當，蟲要怎麼活？
第十五章「我將如何」。談到了好人弱者的宿命及德性的尊嚴。這個末章是為了讀本書之後還是沒法子不當好人的人加油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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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樣的十五個大篇章，每一篇章又包括若干小段落，每個小段落也自可成文，有的以小品作註，點出關鍵所在，有的讓讀者自行參悟，各盡其妙。取材看似信手拈來。其實費心不少。從鄉野傳說到史實掌故，從虛擬的故事到真實的社會新聞，從旁觀者到參與者，一本怎麼說都不算大的書，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作者如何的費了多少年的工夫，我不忍想更不忍說。
要說此書有何遺憾，就是《隨緣破密》書名無法引起一般人的興趣。我想，聖賢教主總是把好話都說盡了的樣子，讀過此書方知未見，有些話孔老夫子耶穌大人也是不肯說明白的，何況他們的遭遇也實在不宜仿效。此書之作用，也是苦口婆心一片慈悲，跟聖賢沒有兩樣，只是換了個角度，好像照片的正片與負片之分。曾經在與爾雅主人隱地先生談天的時候表示了意見，並且說，應該是一本黑暗的聖經，若「負離子」然，是「負聖經」。要是四書聖經人人都得手中一冊，這一本應該也是。
我們這樣的小人物，但求亂世不要死於非命，盛世不要太受欺負，也就行了。這本書揭露了大英雄的黑暗面，跟一般動輒要我們追隨所謂大英雄的典型大異其趣。這本書就像要為我們這些小人物設個停損點，若是意外的英雄人物也肯讀，這本書也為英雄人物設了個停利點，大家都不要走投無路便好。姿態很低，要求很少，所以實惠。王鼎鈞六十年來寫了四十幾種書，世事如風，會留下來多少？難說得很，我倒以為此書的存活力應當在他書之上，否則是大家的不幸。這麼講，不是要咒誰，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