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父親的背囊

【推薦導讀】無言的壓抑、流動的致意�陳智德（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少年的成長過程，與父親養育孩子的過程，有一部分是重疊的；但有更大部分是各不相同，甚至是互相矛盾、互相衝突的。很多人會關心少年的成長過程，但沒有很多人關心父親養育孩子的過程。少年人向友伴傾訴成長當中的種種心緒，父親卻絕少向友伴傾訴養育孩子的壓力。從父子、父女或性別的關係看，或可以說父親站在主導位置，往往是強勢甚至有時是壓迫的來源，但如果我們換另一個角度，比較少年成長與父親養育的過程，在表達差異這層面上看，父親的聲音往往是更隱藏而壓抑。

西西的〈父親的背囊〉嘗試並觀二者的差異，她以超現實手法、結合魔幻想像，很濃縮地敘述了一則有關弟弟的成長及父親辛勞養育的故事。西西不使用一般說故事的角度，而是用超現實的角度，一方面有效地濃縮了可能很漫長的故事時間，另方面更重要的是，透過超現實的魔幻語言，凸顯成長和養育過程本身的不思議，呈現出父親養育孩子的過程，如何作為一趟艱澀和幾乎不可能的旅程。詩的想像空間特別投放在「背囊」的寓意，透過背囊的沉重，以及它對背負者所附帶的創傷，把父親的壓抑還原出來，引導我們重新感受，也許從前忽略了的種種無言的壓抑。

在敘述技巧上，這首詩採用交錯並進的講故事方式，讓成長與養育的過程交錯卻又共時地推進，達致虛實相生的效果。詩的一開始，是「實」的講述、「實」的場景：「我父親揹著一個背囊�在崎嶇的山上走路」，這過程是具體的，很容易對應出一個真實的山路場景。但是從第三節開始，進入了虛化的手法，而且愈來愈「虛」：「我父親從背囊裏取出�一把梯子�四道磚牆�我父親把所有的窗子打開�好讓我放風箏的弟弟看見星」，從背囊裡怎麼取出梯子、磚牆呢？這是超現實筆法，是詩中引發想像的元素之一，卻不是單一的。從第二節到第四節，西西已經悄悄地把少年成長與父親養育的過程重疊和交錯在一起。

從「騎木馬的弟弟」、「打陀螺的弟弟」、「放風箏的弟弟」到「騎?踏車的弟弟」，分別代表不同的成長階段，其間，父親從背囊裡取出不同東西，針對孩子的不同需要而予以供給。在第四節，孩子提出他的要求：「給我一百隻田鼠�給我二十頭刺蝟�給我三匹犀牛」，象徵父親收到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又似乎嘗試盡量滿足，並且省略了艱困的過程，所以緊接的第五節提出父親角度的言說：「那次他埋怨他的背囊太重�祇不過因為他有點兒疲乏」，是對以上的養育予以艱困而婉轉的隱晦表達。

在第六節，詩中的父親再次提供他可以提供的養育資源：「我父親把白日掛在天花板上�在陽光底下�他從背囊裏取出我戴手錶的弟弟�教他畫地圖」，詩句中的白日，諭示父親為弟弟提供方向、指引和啟發，透過「畫地圖」，讓孩子開始更實在地認識外在世界。到了詩的中間段落，西西使用一連串交叉並進、虛實相生的筆法，敘述少年的成長與父親的養育，並且達到了頂峰的轉折。第七節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表達父親的埋怨：「那次他埋怨山路太長太曲折�祇不過因為他的雙足都受了傷」，一方面是從之前的「疲乏」進而為「受傷」，另方面，「我燙過了頭髮的弟弟」象徵少年進入自主階段的成長，要求脫離父親的主導管教，於是父親「抖開他的背囊�讓我赤足的弟弟跳出來」，這一節的最後一句「在沙灘上奔跑」，呼應之前的虛實相生手法，弟弟奔跑的場景並不是真實的沙灘，而是一個「虛化」了的場景，象徵少年正式脫離父親的主導，開展自己自主的生命。

就在這時候，父親的養育過程也結束了，從背囊裡取出的，不再是養育的資源，而是他的「白髮朋友」，互相講述潮汛一般的有起有落的生命，然後再次背起同樣的背囊，向「划獨木舟的弟弟」，也就是已經真正獨立的弟弟，最後一次地告別。

西西就這樣營造了一個一個超現實的場景，運用虛實相生的筆法，交錯地講述成長與養育，共時地、平行地站在父與子的角度，講述一個很容易備受忽略卻又真正充滿「魔幻」情節的故事。讀者如果願意沿著詩句引導出的想像，將會再次進入一趟充滿生命力卻又由於種種慾望和生活需要、彷似溝壑難填的成長旅程；同時又好像一面鏡子似地，映照出同一時間充滿艱辛和壓抑的養育過程。

繪本畫家周俊輝已掌握到這詩歌的神髓，呼應詩中交錯並進和虛實相生的手法。在繪本的開始部分，畫家用寫實的素描筆法描繪真實的旅程，從第一幅到第三幅，切換出山上、遊樂場和空地的不同場景，逐漸進入虛化的描述。到了「在山脊的草坡上」這第四幅，開始進入魔幻角度，引導讀者作出各種有關成長和養育的聯想，隨著詩歌中段進入愈來愈虛化的描述，繪本畫家也凸顯詩句本身的超現實角度，第五幅在犀牛、刺蝟、田鼠與騎?踏車弟弟的並置畫面中，色彩斑斕而充滿動感，強化了超現實的魔幻，凸顯成長過程的神奇。

讀者再揭去下一頁，卻出現很大的對比：一個疲憊、落寞而無言的，充滿壓抑的父親形象。畫家以灰暗的色調、斑駁的筆觸，塑造一個略微低首的背影，讀者看不到他的面貌，卻彷彿更能感覺到當中的寫實與留白，正以不落言筌的角度，呼應詩歌以輕寫重的「祗不過因為他有點兒疲乏」，傳達了最深沉的、父性角度的壓抑。讀者如將此兩頁重複翻揭、細觀，應可感受到交錯敘述和虛實相生帶來的、以藝術呼應生命間嬗變的震動。

〈父親的背囊〉收錄在一九八二年六月出版的詩集《石磬》，另有〈橄欖球〉、〈重陽〉二詩也是向父親致意的作品。〈父親的背囊〉寫於一九八?年代初期，今天的讀者或者會質疑這首詩只有父親和弟弟，沒有提及母親和姊妹，缺乏女性的角度。但如果我們注意到，在《石磬》出版之前的一九八二年二月，西西已在香港的《素葉文學》發表了〈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便能夠明白，正因為西西洞悉了女子生命存在的自主和尊嚴，使她更能夠理解父性形象的疲憊與創傷。〈父親的背囊〉中的父親無疑主導了孩子的成長，卻也在主導的姿態中受挫，懷著不可言說的壓抑，仍欣慰地看著孩子終於自管控中脫離而出，逐漸成長出自主的生命。

回看整部繪本，畫家基本上採用寫實的素描畫風，用最大能力發揮寫實範圍下的想像，凸顯詩句的虛實相生，也代表了一種閱讀角度，透過素描畫風的線條、筆觸、色彩，引導讀者另一角度的想像。在這詩與畫流動的轉化過程中，催生出更廣闊的想像空間，如果讀者願意投入想像，與繪本中的父親一起，觀看那少年在斑斕色彩和魔幻畫面中的成長，當可聽見詩句間壓抑的言辭，無聲卻如同電波一樣，傳送到詩集和繪本書頁以外的現實人間，向每一位父親，以及身兼父職的母親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