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導讀】山與雲的感召：〈看見〉繪本�陳智德（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西西〈看見〉一詩關注於已慣於被忽視的、有如「沉默大多數」的都市上班族，〈看見〉表現出都市人的無力，某程度上是現代都市的情感投射，都市人希望反抗平庸，卻感到現實更大的壓迫感，使反抗無法實現。作者透過平淡—反抗—無力的過程，提醒讀者，不要滿足於平庸，不要被平庸的生活所麻木，關鍵在於覺醒。然而覺醒的活水何在？〈看見〉一詩以連串記憶中的自然景觀作為象徵。

西西〈看見〉講述主人公早晨出門上班的過程，基本方法是運用一連串緊接又流動的視覺，以貫通全詩的「看見」一詞串連。首先透過第一身角度的目光，呈現都市上班族日常的平庸和重複，由此對比出另一角度的「看見」，呈現方式好像電影鏡頭，例如這幾句：「看見走廊看見鐵閘看見�電梯看見大廈管理處�看見街道看見行人看見」，詩中主體（主人公）的途中所見，好像鏡頭剪接呈現的都市冷漠現象，對比出主體的想像，透過主人公在車上睡覺，把田園的想像加入去：「在車上奪得座位後就�睡覺。這時際�彩葉草在麥理浩徑上漫放�幾朵停雲泊在東坪洲的山脊�雲自浮花自艷。從地鐵站�冒出來」，以上在想像中的「看見」，使回憶中的田園變得夢幻，又再次從主人公的真實視域中回到現實，在過程中破滅了夢幻。

接下去是一段走向辦公大樓的路程，從大樓建築周邊的花格子紙皮石、地毯、自動門，到達辦公大樓內部，在主人公視覺範疇所見的不是同事，而是「廢紙簍、文件夾、電話」，突顯辦公室環境的冷漠疏離，而整段早晨出門上班的過程，結束在打字機旁邊的辦公?，最後一次出現連串田園的想像：「蒲臺島看見大嶼山看見�溪澗草地�?山日出」，卻結束在「鎮壓在玻璃底下�圖片中凝定」，突顯想像的泯滅。主人公希望突破現實、衝出冷漠，卻無法實現，面對始終受困的現實。詩中一連串的看見，連同連串田園想像，結束在「鎮壓」，更在「凝定」中無聲。

這首詩的特點之一是以視覺（看見）串連出敘述：鏡頭剪接一般的蒙太奇詩語言，以客觀呈現、對照出都市與田園，具體效果已如前述；而另一重要特點，是當下和記憶、現實和想像的並置結構。全詩由當下這刻的外在現實開始，主人公上班過程是重複（「桌子椅子碟子」）而且平淡（「一面打呵欠」），但這種平淡正是作者想要強調、也是作者想要在後來的敘述中，透過記憶和想像去打破的，詩的後半部是以記憶和形而上的想像去反抗這種平淡，卻又在最後呈現出這種反抗的無力感：「鎮壓在玻璃底下�圖片中凝定」，使全詩結束於記憶和想像的挫敗：被鎮壓、被凝定，呈現出低沉的而不是呼喊的幻滅，一種無聲感傷。

詩中的幾番回憶片段，暗示主人公經歷過難忘的郊遊旅程，因而在上班的途中念念不忘，好像主人公只嚮往郊遊而不滿於工作；然而〈看見〉的關鍵不在於自然和城市或郊遊與工作的二元對立，作者沒有作出以後者反抗前者的二元思考，而是重新認識到庸碌的生活本質，詩中的自然實乃一種象徵、召喚、一種覺醒的媒介。

詩的中段描寫一段恬然的意識流動：「彩葉草在麥理浩徑上漫放�幾朵停雲泊在東坪洲的山脊�雲自浮花自艷。從地鐵站�冒出來」，詩中的「停雲」一語出自陶淵明的一首四言詩〈停雲〉，表達亂世中思念親友的感慨；西西借用「停雲」表達自然景觀作為一種精神感召，超現實地「從地鐵站�冒出來」，暗示已根植於主人公內心的形而上想像：自然召喚未曾離開主人公的心，關鍵不是要歸返自然，而是讓主人公不論身處何地，都不忘來自田園的覺醒，好像一道活水，召喚主人公認識到本體的迷失，不甘成為一個扁平的人，得以重新在迷失中掙脫出來，即使仍身處辦公大樓當中，卻未嘗沒有來自玻璃底下的、被鎮壓的呼聲，時刻提醒自我本體的重新建立。

繪本《看見》的畫家針對這種覺醒，以視覺語言重新解釋了詩中的自然想像，把它進一步虛化為結合在現實中的想像，作為一種抗衡的召喚。繪本畫家除了按照詩句內容，更呼應上文提到的視覺串連以及當下和記憶、現實和想像的並置結構，在多幅畫作中發揮山與雲的想像，成為整部繪本的連貫意象。山與雲在主人公上班的途中一直緊隨，在路上的不同角落，幾乎每幅都有一兩座或連串的綠山、停雲，呼應主人公的內在意識，到最後同樣結束於「鎮壓在玻璃底下�圖片中凝定」，完整地呼應了全詩。

由此也可以引申思考繪本的轉化意義，繪本與詩歌（或文學）的關係，應該不是一種從文字到圖畫的翻譯，繪本不是為了讓讀者只看圖畫就了解文字內容，而是讓讀者感受兩種藝術思維的相遇。當中涉及詩語言與視覺語言的對話、感通，以至詩語言在視覺層面的轉化、引申。繪本《看見》中的綠山、停雲，或可以視作上述兩種藝術思維相遇的象徵，它一直緊隨主人公上班，有時周流不息，有時卻被忽視，以至被鎮壓、被凝定。

如果把繪本中的綠山、停雲也視作兩種閱讀態度的相遇，可以想像，這繪本對小朋友讀者而言，或會有以下意義：提醒生活在現代文明中的小朋友，不要忘記對田園和理想環境的嚮往，不要忘記人與大自然的關係。而對成年人讀者而言，或會有更多引發感召或慰藉的意義：成年人面對現實生活的限制，更不要忘記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因為生活在都市，很容易忽略自然與理想的呼喚，產生人與人的疏離和衝突，引致現實生活的重複和壓力。如果我們願意進入繪本《看見》所提供的，兩種藝術思維的相遇，山與雲、詩與畫，將為我們帶來周流不息的撫慰和超越，無論我們身處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