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千萬不要上法院

法院是定紛止爭的地方，與其稱之為「法院」，名之為「法怨」會更加貼切。大家都不喜歡上法院，偏偏人的一生當中，或多或少都有去走一遭的機會，不管是離婚或爭產、車禍或嘴禍、商業糾紛或刑事案件……，無論什麼原因上法院，懷著愉快的心情走進去的，大概只有律師吧！

法律像是一隻魔手，抓住世間萬物，凡人像是飄搖的小飛機，飛不出法律的魔爪。仔細觀察法律實務的運作，會發現法律世界盡是一些哀怨、含怨、怨懟、怨恨、抱怨、怨嘆，才會說處理法律事務的地方，與其說是「法院」，倒不如說是「法怨」更貼近真實世界。這些短篇小說，盡是法怨的故事。可以的話，真的不要上法院！

一般講法律作用，不外乎是為了公平正義，維持秩序或做壞事的人要接受懲罰之類的講法，從不同角度或反轉面向來觀察法律事件，經常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有些事情換個角度去看，它依然原汁原貌沒有改變，但在法律世界裡，換個面向來看，整個事情的可能樣貌會大翻轉，這是法律世界的本質使然。進一步來講，造成這種狀態的最主要原因，在於法律的強制性，沒有法律強制的本質，一切都是枉然。舉例而言，黑道之所以可怕，在於暴力的本質，白道何嘗不是如此？所謂「江湖秋水多，魑魅喜人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有上過法院的人，若感受到法律吃人夠夠，或許就能理解，法律不過是另一個江湖啊！

江湖走跳還要是講義氣，法律江湖是什麼？是一種謙抑的表現，意思是說不要迷信法律萬能論，看待法律世界的運作，也不要存著國王不會犯錯這種想法。掌握法律權力的人，如果不懂得謙虛謹慎地行事，有一天，自己遇到同樣的狀況，卻要求不同的處理，這種利己心態，所在多有。差別對待會說是個案不同，這樣的藉口永遠都會是理由。法律世界中，常見到對己慈悲而對人嚴峻。因此，人們寧願相信天道運行或私刑正義，類似電影情節永遠是觀眾的最愛，這種情況恣意放肆於法律江湖，形同告訴人們，掌權者都是這樣幹，還找出一大堆公平正義的藉口。哽在喉嚨，喘不出來又岔了氣，那種說不出來的痛苦和難受，有體驗過的人，應能明瞭。法怨的苦，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有啟蒙過的腦袋，才能理解用慈悲寬容來實踐法律所賦予的權能，否則只會看到法律技術熟練運作，當作正義使者的化身，實際上卻是鐵石心腸的冷硬法匠，製造了多少「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的故事！

夜闌人靜或閒暇時，偶來興起，我想像著把法律的氣息吹進氣球裡，放上天空，接著開始天馬行空創作，在這樣心境下，完成這些小故事。猶記得曾瞥見某個新聞，為之一怔。有位年輕人，涉嫌價值新台幣二百多元物品的竊盜案，檢察官起訴後，被法官判決四個月有期徒刑，年輕人收到判決書的隔天，自殺了。法官在這個案件中，曾經傳訊年輕人的阿嬤到庭作證，阿嬤或許不理解她為何要去法院作證，她應該是沒必要的證人。但是，面對孫子的自殺，無奈的阿嬤，要如何帶著曾經作證過的心情面對未來生活？印驗了沒事不要上法院！在寫本書自序時，突然想到這位可憐的阿嬤。

年輕人涉案的判決案號是南投地方法院111年易字第173號刑事判決，起訴事實非常簡單，檢察官起訴被告說他在超商趁無人注意之際，竊取貨架上價值二九九元之入耳式耳機一副後，騎機車離去。被告否認竊盜，答辯也非常簡單：「當時我人在家睡覺，後來我去雲林斗六派出所報案，不是我騎上述機車去偷的，該機車也有別人會騎。」判決理由是店長盤點貨品時發現少了一副耳機，檢視店內監視器，發現有名男子乘機車到店內偷走，這名男子後來有來找店長談和解的事（男子是指這位被告），被告的阿嬤也稱被告有使用該輛機車，監視器畫面拍到的安全帽與被告的是相同的等等，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仍依許多間接證據判決被告有期徒刑四個月。

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為何在收到判決書後隔天自殺？這世界大概不會有人為他找出答案。

在這個案例，判決結果正確與否，不多做討論，這些證據認定有罪雖然有其依據，但是否已經達到無合理懷疑程度，法律理由有討論空間。這邊想要探討的是，年輕人沒有前科而竊盜價值不高，通常這種案子多在地檢署就處理掉，像是和解、緩起訴、職權不起訴等等，為何這件是判決四個月徒刑結束呢？也許從判決理由可以看出點端倪，或許被告「這機車也有別人會騎」這種很鳥的抗辯，讓人無法理解其心態吧！又或許突顯年輕人異於常人的個性，檢察官與法官是否有注意到這點呢？

刑法會處理偷東西這種犯罪行為，但偷一塊錢需要司法處理嗎？這涉及對犯罪行為理論的認知，會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偷就是偷，大偷小偷都是不對的行為，刑法都要處理。有人認為還是要區別，行為如果沒有達到司法認為該處理的不對程度，或是說「違法情形」太低太輕微，就不用進入司法程序。沒有到達需以刑法加以處理的程度，專業術語叫「無可罰的違法性」，這種「一元小偷」並非刑法竊盜罪要處理的對象，比較符合人們生活的態度。

回到前述耳機失竊案，基本上，就算認定這位年輕人竊取二九九元的東西，量刑四個月是否太重？某程度來說，被告否認犯罪，確實會造成量刑加重，但這樣的刑度是常態嗎？通常來說，這種低價值竊盜案，檢察官多會勸諭和解，或予以緩起訴處分結果，這件為何不是這種處理方式，不得而知，也許被告堅持清白吧！可是，由被告自殺結果及抗辯內容來看，他對世界理解方式及態度，似乎與一般人有所不同，參與司法程序之偵查及審判者，是否有看到這一點呢？假若在參與過程中，對這種人多一點理解，多一點溫暖，憾事也許不會發生。當然啦，有人會說，對於罪犯不需要多一點理解與溫暖，因為他自作自受。請問：還有什麼比死亡更嚴重的事呢？當這個人都要用死亡來面對這個世界，法律所能做的，難道是再推他一把嗎？事實上，法律不用拉他一手，也不用推他一把，「公平合理的對待是起碼的道理」。在這個耳機竊盜案，這位年輕人有受到公平合理的對待嗎？

我查了這名法官判決竊盜罪的案例，找了其中一件來比較分析，另外一件案例是這樣：有兩個傢伙共同竊取他人重型機車，一週內幹了二次，其中一個是累犯，另一個沒有前科，機車都被警察找到還給被害人，兩人坦承犯行。針對這二個竊盜罪行為，這名法官判決累犯者「二個三月有期徒刑」（執行刑四月），無前科者判「二個拘役四十日」（執行拘役六十日）。

請問一下：比對前面的耳機竊盜案與機車竊盜案，這位法官的量刑有公平嗎？

對於法益侵害價值很小或竊盜價值超小的行為，法律都有賦予檢察官或法官可以妥適處理的方式，但是不少檢察官或法官，不知是工作多年或個性使然，匠性用法已成習慣，刑法書上寫的「刑法謙抑性原則」，早已成為學生時代的教條。

年輕人的死，讓我想起「74年台上4225號判例」，我在民國七十八年進大學開始學刑法後，背下來的最高法院刑事判決案號，只有這個還記得，其他都忘了。為何我對這個案號記憶深刻？它代表了「法律假正義的人性與善良觀點」，這種非匠式用法的態度，我深受影響。匠式用法刻劃不出人性那一面，匠式用法硬生生展現冷酷的條文。法規範目的是解決人類問題，法律基盤的人性尊嚴，無法從匠式用法得到實踐。以致於，當年看到這個判決所發出的微光，深化我在法律人生旅程的實踐。「可罰的違法性」對我來說，不是一個理論，而是一種善良的實踐！

總之，奉勸大家千萬不要上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