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序．「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盛浩偉

▎? 人格面具

▎? 狗贅婿　

推薦序（選摘）

「之間」的遊戲：讀多和田葉子《狗贅婿》

盛浩偉．作家

為什麼十八歲就算成年？為什麼是這個特定的數字？難道僅僅從十七歲又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秒跨越一秒，就會產生什麼驚天變化，瞬間長成一個完整、有能力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大人？——應該有不少人在成年之前都曾懷抱過類似的困惑吧。這種困惑，通常在意識到十八歲這個數字的時候出現，然後隨著十八歲之逼近而愈顯強烈，甚或引發種種不安，最後，則在渡過十八歲那一刻、正式成為大人以後，漸次化為一種頂多只會引發短暫認同但終歸無關緊要的渺小念頭。有趣的是，我們總是太容易注意逝水年華，忽略了這個例子裡真正在產生影響的要素並非時光，而是「界線」——因為有界線存在，分殊了此與彼，才衍生種種預設、認同、焦慮、游移、對抗。

人類社會無處不是界線。年齡的界線之外，還有國籍、性別、族群、語言、文化、階級，繁不及備載。這些界線不容忽略，其劃分出群體，進而建構了現實。界線內外的二元對立，則成為人類運作的內在結構，當然，這也不是什麼新穎的見解，早已化作種種形式遍布於人文社科領域理論乃至文學作品當中。但多和田葉子早期的文學創作——這本《狗贅婿》可作為代表——則偏偏在這樣的現況下打開了新局面：她不再是專注於被界線所區隔的兩邊，而是凝視著這條近乎隱形的界線，再以小說，把界線本身，撐出了立體的維度——一個或可名為「之間」（in between）的空間。

書中收錄兩篇中篇小說，〈人格面具〉與〈狗贅婿〉，同樣發表於一九九二年，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前者故事背景為德國的日本人社群，寫實生動，有不少論者都認定這篇小說很大程度化用了多和田葉子本人的真實經驗；獲得芥川賞殊榮的後者，則將舞台搬回日本東京多摩地區，並以民間故事為引，亦帶有魔幻寫實的況味。這兩者都有多和田葉子文學一貫的朦朧感，小說的主線若有似無，敘事則悠悠流淌，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朝向無法預期的方向發展，愈讀愈吸引人將那些意外的片段與細節一一拾掇，最終拼湊出整個故事的面貌。同時，這兩篇小說因應其主題，對於敘事語言本身也展現了高度的在乎與嘗試。

〈人格面具〉採用短句而類似頂真的風格，營造出事件片段紛呈、目不暇給之感，卻又保有由這一件順暢扣接到另一件的連續性。小?開頭的三個句子這樣寫：「Seonryon．Kim不可能做出那種事。起初大家異口同聲這麼說。道子當然也這麼想。」乍讀讓人以為這是個關於Seonryon．Kim做了什麼的故事，讀完後才知道這不過是誘導的起手式，最終焦點實是落在道子身上；而這三句體現的，則是由他人（「Seonryon．Kim」），經群體（「大家」），才映照出自我（「道子」）並開啟內在探索的過渡過程。

若以議題而論，這篇小說最顯著觸碰到的是國籍、種族、歧視等課題，但其推進的方式卻有意跳脫政治性討論的套式與框架，非常有自覺地堅守文學的本位——也就是，將「人」置於首位，更在乎真實的遭遇、反應及情感，即使帶有道德判斷或批判意圖，也盡可能將其隱沒，並總是尋求更廣大的普遍性。

小說開頭先描繪了亞洲人在德國受到微歧視的處境，隨後又述及在德國的亞裔族群中，類似鄙視鏈的價值序列。再往下，主角道子面對的難題，則是同在德國的日本人群體所施加的，且是以一種更幽微的、類似人情或共同體連帶壓力的形式出現。與道子顯然不同的德國人，同樣來自亞洲但價值地位卻不同的越南人，以及價值地位差距不明顯卻相互對立的韓國人，最後是來自同樣國家卻也讓道子感覺格格不入的日本人。國籍的界線劃分了不同的群體，但道子顯然是那個踩在界線上，對任何群體都沒有歸屬感的存在。若再進一步細細檢視小說，便會發現故事裡不只是國籍的界線，還有正常�不正常（開頭提到的精神病院）、男人�女人、宗教、歷史、文化的界線。更甚，故事中回扣題目的「面具」之出現，進一步揭示了外在�內在的界線——他人的視線如何看待我們、我們想要呈現什麼樣貌給他人、我們呈現的樣貌是否與內在一致，或者，我們真的能夠掌握自己的內在嗎？

翻攪界線，漾出重重疑問，但多和田葉子的小說總是不會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這也是因為，一旦答案明確了，那麼隨即就又會劃出正確與錯誤的界線；反之，讓讀者意識到界線之存在，以及界線造成的種種化學變化，才是她作品的核心之所在。

至於〈狗贅婿〉則更魔幻，初讀彷彿一則輪廓依稀的寓言，折射出繁複的意義。在文體上，也一反短句，而以連綴的長句展開敘事。中文與日文的文法特性不同，這點造成的效果或許較難察覺，但若注意每個段落裡極少量的句號便可知一二。上述種種有意為之的風格，呼應了民間故事（民話）這個小說中的重要元素。民間故事本為口傳形式，起初可能只是一些單純的事件，卻在街談巷語之間流轉蔓衍，經眾口添油加醋渲染，埋入各種不同意向，也將原始的本事層層包裹，最後方幻化出一層迷離神祕，更促使眾人將之流傳後世。

小說的開頭便是將這種眾口鑠金的過程拆解攤開在陽光之下，明寫「狗贅婿」的民間故事是如何在轉述拼湊的過程中增生不同版本，似是意圖袪魅，還原鄉野奇譚的本來面貌，孰料話鋒一轉，小說後半則是讓魔幻——那個狗贅婿的故事——成為現實。從科學理性的視角來看，事情的面貌可能是這樣：良子與太郎的關係因故產生裂隙，太郎意識到自己的雙性戀傾向，於是一方面出軌北村光子，另方面則出入同性戀酒吧、與松原利夫「夜遊」，而光子在得知後，憤而（？）攜松原利夫女兒扶希子遠走——在以折田太太為首的眾人之間流傳的故事版本，或許只是這樣一樁複雜俗爛的不倫八卦吧。反而，是這篇小說的讀者們，看到了民間故事版本、帶有魔幻色彩的「真相」——但，又真的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