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年時間的無法況描,皆縮影於盈盈一握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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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分享我這魯智深,迷戀這世間竟有此靈性造物的一些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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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甚貧,但幸而得見這像神的旖旎夢境中,那麼神祕美麗的石頭。它們甚至不像石頭,像一方冰塊、一塊雞油凍、一截桃花瓣在其內翻轉飄落的奇境,像少女酒醉酡紅面頰,像釅洌的井水幽靜,如夏日蒸雲、凍雨欲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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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上壽山石,好像它們的晶瑩、各種變幻的美,在五十歲病困的這些年,那種靈性,從內裡曖曖暈出的,似乎把我靈魂裡像多輛車高速撞擊的扭曲、金屬拗摺、滲出黑油,都修補療癒。」——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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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家與壽山石的忘年之交,以詩意筆觸寫就收藏之美,
將石頭化為承載記憶與情感的文學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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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觀石錄》,借清代壽山石鑑賞典籍為名,
實為駱以軍觀照自身經歷與半生感悟所寫下的「迷石記」。
他以一貫如詩的文字、細膩如髮的觀察,
記錄一段段和壽山石相遇的故事,
書寫與人、與時間、與自己對話的過程。
那些被凝視的小石,不僅承載記憶、友誼和愛,
也折射出一位文人在物與心之間的光影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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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采內文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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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上一條就像根熱狗腸的凝白芙蓉,但頂端暈開一截如老時光夜晚黃燈泡發出的一汪黃。非常美。我被迷住了,一問價,竟要二十萬新台幣!……我當時偷揣著一筆瞞著老婆的意外版稅,也就十二萬左右,而這只是我來到福州的第一天,之後還有兩天要四處去探險不同的地攤啊、小商鋪啊。但那截「玉佛指」真的太美了,於是我又拿出那水磨殺價功夫,她聽我說十萬,簡直像我在二人獨處時說了什麼輕薄的赤裸的話,臉頰飛紅,兩眼圓瞪說不可能那比他們收的原材料價還低。我都忘了我說出怎樣如敦煌石窟壁畫,佛說法時,諸天菩薩皆大放光焰,天上飛天鮮衣怒馬、漫灑香花、天龍八部也騰雲駕霧,大家全聽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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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沒變成昆德拉小說中那種浪子、把妹聖手,真是可惜了,沒想到是在殺價買心愛的壽山石上,被逼出自己不知的才華。總之我在他人之城,萬石夢境之城的一角落,大滾花屁,所謂浪滾桃花,說的是這身後隨便百萬級絕美芙蓉的「芙蓉教母」嗎?簡直像這枚芙蓉不讓我帶回台灣,壽山石文化之根就斷在她這一時小家子氣。」——〈再聊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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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種像魯西迪《魔鬼詩篇》首章寫大天使加百列和巨人在曠野玩摔跤,那種奇特的悲劇性,以中國神話,像夸父、共工這種,超人的力量,但和神所支配的時間、無情大自然摧毀一切有形物的億兆倍力量相搏,那必然的散碎成時間中、山川大地星辰雷雨的漂流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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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武俠小說中的小和尚虛竹,沒有比其他青年天才更顯露的早發光芒,就是老實跟著當時東門派大師鄭仁蛟,師父死前交給他一本前人祕傳下的《古獸圖稿》,那是一代一代,師父的師父,幾代工匠傳下的祕笈……文革發生了,紅衛兵衝進他家,說他成日雕的那些古代的牛鬼蛇神全該消滅,他們搜出那本《古獸圖稿》,當即不理他哭著跪求,扔火盆裡燒了。」——〈周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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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最開始迷上壽山石,最初忐忑的買石,一直到現在,我對壽山石的知識理解更多了,也有幸認識幾位非常厲害的藏家前輩,看過一些以我的福分原本不該有機會近距賞玩的雕刻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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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時刻,在內心是個其實如獅子座流星雨,那樣美麗、盛大,如何在有限時間小刻度中,讓你眼睛,乃至心靈『機伶伶打個冷顫』的美,極限之光焰。我們的眼睛,原本被各種屬於第三世界或這躁動繁殖歪斜影像,該受的各種俗惡流行文化弄得疲憊。這樣的眼睛,即使回到我夜深獨坐的書桌,僅是拇指大小的原石,盤握著,靜靜凝視著那小小祕境裡的光暈:一方如此靜謐、晶瑩的壽山石琪源洞杜陵石;一方夢幻神祕,如亨利盧梭《沉睡的吉普賽人》的夜空藍蛇匏凍石;或一方最樸素的芙蓉青,那奇妙的修復、療癒、靈光搖曳,莫名的眼淚一直流停不下來。」——〈靈光小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