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雅各之路地圖



新版序　穿越黑暗的道路

推薦序01　一個人的旅行，孤獨嗎？　王浩一

推薦序02　說是堅持，但也是挺固執的　吳建恆



前言　寫於出發之前



01 聖雅各──孤獨的開始

02 庇里牛斯──貪婪的疾行者與身體的背叛

03 明天，太陽依舊昇起──海明威的潘普洛納

04 疼痛的宮殿──苦痛的存在意義

05 唐吉訶德與史帝文生──生命中的小毛驢還在不在

06 愛情讓人瘋狂──行過黑色西班牙

07 時間的靈魂──布爾戈斯大教堂的華麗與救贖

08 夏至──已過中點，無法回頭的旅程與人生

09 我還是很想她──交換彼此的生命故事

10 路上的陌生人──活著，存在的意義

11 在路上──不安在烈日下雲散煙消

12 逆光──明天，繼續前進

13 加里西亞──走向最後一道天險

14 繁星之地──遺忘與釋懷，在不斷地行走中

15 大地的盡頭──穿越無法言傳的蒼古



後記　返回之後



後記之後　大魚與約拿

新版序

穿越黑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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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依然夢見，那條引領著我，穿越黑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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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我看見，陽光在大地之上暈成金?，麥穗被強風吹拂成浪，襲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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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我看見，夏季在葡萄藤下蒂結成碧，果串在葉梢輕輕顫抖，纍纍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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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我依稀聽見，山毛櫸窸窣沙啞的低語，樹鳴穿越谷澗，在雲深處流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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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我依舊清晰，尤加利深邃沉鬱的芳華，芳菲沾衣欲濕，在記憶角落氤氳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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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在天光啟明的微熹片刻，自夢境返回人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知道，在另一個與現世平行的時空裡，我依然，在聖雅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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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那是多久以前？接二連三的生活打擊，悔恨與不堪，落荒的我，踏上那條異國的路。沿途越嶺、渡河、頂風、淋雨、有月光、有雲彩。夏至的焦灼，即使返回多年，它依舊深烙在上臂某處，山道的困厄危峻，也還篆印在足踝兩側。更多更多的，是不為外人所知，內心的百孔千瘡，仍然在看不見的黑暗之中，淌著痛與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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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我在這條八百公里的征途中，與久違的自己相遇，重修舊好。路上心緒的流離跌宕，也鑄成鉛字，化為人手一本的回憶。每當我再捧起這些文字時，我依然可以感受到納瓦爾如刀的驕陽，卡斯提亞飛揚的塵土，加里西亞森林的芬芳……還有，當時失神無主的困惑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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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尋找，所以看見》，它引領著我，與許多熾熱靈魂相見：企盼有朝一日，能踏上星光之路的夢想家，即將啟程動身，親自感受光影的追夢人，或是，與我分享完成後，旅途點滴的夢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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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咎與悔，也體驗了量身訂作的靈魂拷問，當然，歷經苦煉後的激情與感動……我來，我見，我懾服……就某些意義，我仍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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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曾說，如果你足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場流動的饗宴。同樣的，假使你夠幸運，曾經追隨聖雅各的星光，那麼你將永遠踏在聖雅各的路上，因為聖雅各啊！是一段?有終點的跋涉。唯有回來的人，才能訴說北方天空下的雨雪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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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餘裕，能在生命中安排一段空白，走上聖雅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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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上，贖罪之路遙遠、陌生、孤獨、艱難……但在意義上，它仍是一種奢侈，甚至，是某種不自覺的虛榮。當朝聖之路和攻頂玉山、一日雙塔或泳渡日月潭一樣，成為自我張揚，相互標榜的印記時，完成聖雅各之路，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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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星野之地的路上，翻來覆去思索的，是像我這樣的「異端」，竟踏上了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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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我們並非以虔誠天主教徒的身分，而是以帶著「現代性」精神踏上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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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聖之路上，黃色箭頭是絕對權威，指示方向。但，真理往往在路徑之外。我們也許會開始質疑：為什麼要順從？路上某位朝聖者告訴我：有時候必須「打破律法」才能觸及神聖。或許，真正的朝聖發生在我們迷路的那一刻，當我們偏離了黃色箭頭，走進荊棘與荒野，才從一個「遊客」變成了真正的「流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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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在延伸至大地盡頭的步行中，我們的身分也在不斷剝落。第一週你是「某某公司的某某」，第二週你是「全身疼痛的人」，到了最後，你會是一個「移動中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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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定居是假象，流動才是常態。朝聖之路不是為了到達聖地牙哥大教堂這個「固定的地點」，而是為了體驗「永遠在路上」這種更接近靈魂本質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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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有許多朋友，向我提出疑問，我們真的需要朝聖之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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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本質上是混亂且無意義，為什麼？我們還要透過步行如此苦行來尋求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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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著，信仰不是因為我們「確信」神在那裡，而是因為我們「拒絕」虛無是唯一的結局。我們會一直看見，信徒們追隨信仰，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被困在絕望的現狀中。同樣地，走在朝聖之路上，當我們在烈日下荒原行走數小時，除了一望無際的麥田什麼都沒有時，我們心中仍然會升起那股「繼續走下去」的動力，哲學家說，就是信仰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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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空無一物，我們依舊相信，堅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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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一種在沒有地圖的黑暗中，仍舊願意踏出下一步的勇氣。它不是關於「答案」，而是關於「相信」─相信這個破碎支離的世界仍值得為它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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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為什麼？我們在舒適的日常中感到不安，非要讓自己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朝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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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浪跡，讓我隱約感覺到，本質上，每個人都是流亡者。信仰，就是承認這種流亡狀態的合法性。我們之所以要有信仰，是因為我們意識到現實物質生活─房產、職位、國籍─無法提供真正的歸屬感。歷史上，旅行者不斷跨越邊界，尋找一塊不存在的應許之地。朝聖之路也是如此，它剝奪了每個人的社會面具，將我們打回精神上赤身裸體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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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不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而是為了學會在無盡的旅途中安身立命。它讓我們明白，也許。真正的家鄉不在地圖上，而是在尋找的過程中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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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人問道，一個人的行走，對於這個充滿戰爭與苦難的世界有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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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這裡，引用卡巴拉的概念：神聖的容器破碎了，『善』的光火散落。每位朝聖者，在路上每個善意舉動─分享食物與水、互相包紮腳傷、聆聽陌生人的苦懺痛悔─都是在撿拾這些散落的碎片。為什麼要有信仰？因為我們相信任何微不足道的舉手投足，都具有形而上的重量。我們的一步，不僅是物理位移，更是一種靈性的縫合。信仰讓我們相信，透過肉體的受苦與精神的專注，我們能夠參與這個宇宙的自我修復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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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有些人會發現，信仰，也許與神無關。生活在當代的你我，之所以要有信仰，不是為了崇拜神，而是為了喚醒我們體內那個沉睡的、能夠持續創造意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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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聖者終於抵達聖地牙哥大教堂，看著那巨大的香爐（Botafumeiro）在空中擺盪，你或許也像我一樣，露出開懷的笑。當在那個當下，我們明白，神不在那個香爐裡，也不在祭壇上，神也不在大地盡頭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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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就在你我鞋底磨穿的破洞裡，在路途中每一個邂逅的陌生人眼神中，在我們為了對抗虛無而踏出的艱難的步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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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就是那條你明明知道可能通往虛無，卻依然決定走得花團錦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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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完成法國之路多年後，目前僅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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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麼，我依然，還在聖雅各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