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詩藝、書評、短論

自序：當代詩話裡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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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話，是古代評論詩、詩派、詩人創作的著作，形式有詩也有散文。詩話的萌芽很早，可以追溯到漢朝的司馬相如論作賦、揚雄評司馬相如賦。許多人認為鍾嶸的《詩品》是百代詩話之祖，而歐陽修的《六一詩話》才真正有「詩話」這樣的詞語。

　　我的當代詩話結合了傳統詩話的精神與當代時空的特性，有下面幾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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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象

　　傳統詩話裡，理念的呈現經常與詩作穿插，因此這個詩話既含濃稠的詩觀，又含幽微的詩意，如白石道人說：「歲寒知松柏，難處見作者」。松柏能真確體受寒冬，正如詩作之難只有詩人有切身的感受。歷來寫詩話的，大都也寫詩。透過意象，詩觀不流於抽象化、概念化，如此的詩話也因而有血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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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哲學

　　詩話要呈現動人的詩觀，必然含蘊深厚的人生哲思。不是純然的邏輯推演，而是以人生為依據的哲學思維。如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說的自然：「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諸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人生在世，不論是否寫詩，為人在於自然存真。不強奪，強得看似致富，但終究造就貧乏。人生如此，寫詩也如此。文辭造句，刻意扭曲，表象華麗多采，卻是掏空的內涵。好的詩話是哲學的化身，深刻而讓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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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意象與哲學的結合：

　　不論白石道人或是司空圖，上述的詩話早就「意中有景，景中有意。」司空圖在論述自然時，說了「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後，緊接著是一個動人的意象：「幽人空山，過雨采蘋」。不假外求，面對空山，幽人身心自在圓滿。理佐之以象，非常有說服力。因此，詩話得以動人在於：意象與哲學的結合。我在《當代詩話》這本書裡有一則：「哲學是抽象的智慧。抽象概念經由意象化後，既保持原有哲思的縱深，又讓通相落實於個相。當作品富於深度，文學幾近哲學；當思維富於意象，哲學幾近文學。詩的意象思維正是文學與哲學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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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語言的沈默

　　文言文時代，文字言簡意賅，話不多說，但意義悠遠，引人想像。當代以白話文寫詩，一不小心，就變成散文。關鍵在於，詩有「說」與「不說」。該說的是「景」，不該說的是「情」，因為「情」是用感受的，不是用說的。

　　以白話文寫「詩話」，也要有「說」或「不說」的自我提醒。該說的是啟迪人心的智慧；不該說的是，是反覆說明的陳述，使文字變成贅語。當代詩話需要以傳統詩說為鑒，時而以意象取代概念思維，時而掌握文字潛在的沈默，不廢言廢語。「沈默不是啞巴式的無言，而是語言趨於飽滿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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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非印象式批評

　　傳統詩話雖然語言精緻，言簡意賅，但論述經常流於「印象批評」，如標題為「含蓄」、「豪放」、「委屈」等等的情緒用語。即使以詩的意象為例，也是提供一種「印象」，很少細讀文本，做更精細的閱讀。

　　當代詩話務必要跨越「印象批評」，使詩的體會超越「概而言之」的印象。因此，文本的精讀細品是重要的美學基礎。詩話點出詩的核心思維，但實際批評時，關注的是文字呈現的細節。批評，不是概念式的「印象」，而是透過文字細讀，進入詩學的堂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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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非理論的框架

　　但文本細讀並非為了建立一個有系統的理論架構。當代詩話保持傳統詩話「自在」、「非系統化」的思維。詩話的產生沒有預設的框架，詩話的完成也非為了建立一個框架。

　　當代詩話是在文本「精讀細品」的基礎上，體會到意象的流動性、文本的多義性、矛盾性；體會到文本的「結構」與「解構」可能是一體的兩面。文本細讀是深化文本的糾結與弔詭，而非將其簡化成「系統」、「主義」、或是「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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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詩觀，而非詩論

　　既然不是為了「主義」、「主題」，當代詩話是在某些情境提出一個詩觀，而非有系統的詩論。詩觀可能來自於隨想，可能來自於對於個別詩作的觀照，然這個觀照隨著討論對象浮動變易。

　　當代詩話體會到文字的活潑性、嬉戲性，但由於對文字的尊重，詩話不會讓文字的嬉戲性淪落成為文字遊戲。詩作與詩觀都在體驗生命。當代詩話所關注的是帶有哲思有生命感的詩作，與傳統詩話遙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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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詩與詩觀的當代性

　　當代詩話所牽連的就是傳統與當代性。艾略特說：沒有當代性就沒有傳統。假如脫離當代現實人生，所謂傳統再也無法號稱「傳統」。當代詩話並不刻意呈現現實的背景，但要讓讀者感受到這「當代人」在面對「當代的時空」。

　　當代詩話聚焦的是現當代詩，呈現的是當代的詩觀。因此，傳統進入當下，國外的思維也進入當下。詩話因此是縱軸（空間軸）與橫軸（時間軸）的交集。當代詩話自我提醒：因為當下，豐富了傳統，因為傳統，穩固了複雜的當下。

　　這本《當代詩話》分為四輯。第一輯〈詩話．詩學〉，是有標題的詩話。第二輯是七十二則沒有標題的詩話。第三輯〈詩話．詩史．後現代〉。顧名思義，詩話聚焦於詩史與後現代情境。第四輯〈詩話．詩學問答〉，以詩話的形式探討當今詩學的問題。

　　自二○一九年正式加入「臉書」後，我就經常發表類似詩話的詩觀，有時以「苦澀的笑聲」為名，有時以「隨想」為名。後來，中華日報副刊主編劉曉頤請我撰寫「簡政珍詩學隨想」專欄。結合了這三種因緣，才有了今天這本《當代詩話》。感謝劉曉頤的邀請，感謝書林出版公司使這本現今唯一的「當代詩話」美夢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