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崙坡上的尤里西斯(隨書附贈明信片2張)

一個人走得再遠，反覆經過的仍是自己的生命

陳克華在序中寫道，民國68年北上就讀醫學院以後，才發現自己不會搭公車。對一個在花蓮出生長大的孩子而言，上學不是等待幾路公車，而是步行，或者騎著腳踏車，穿過市區、北濱與美崙溪，再沿著長長的美崙坡向上。

那條坡路的一側，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冬季的東北季風迎面吹來，少年有時騎不動，只能下車推行；花蓮女中的學生卻順風而下，成群呼嘯而過。這是一段帶著青春窘迫的記憶，也是他觀看世界的起點。海水並不是單一的藍，而是深藍、淺藍、靛青與綠，隨著天候和光線變化，像被無形的刀劃出分明的界線。花蓮中學幾乎沒有圍牆，教室與海岸相望，校園和整座城市彷彿自然連成一體。

少年也在那裡看見消失。沿海的窄軌鐵路不見了，紅燈塔與白燈塔先後退出地景，伸入海中的「T字型」堤岸也成為記憶。美崙坡於是從一條現實的道路，逐漸成為時間的坡道：人向前走，身後的世界卻一件件離開。

高一那年的暑假，少年躺在美崙田徑場的相思樹林裡。太平洋的風吹來，相思樹的種子落在身上，他忽然生起一個念頭：要寫現代詩，寫一輩子。那個念頭後來帶他離開花蓮，走向臺北，走向更遠的城市，也走入語言、慾望、信仰與死亡交錯的漫長旅程。

因此，《美崙坡上的尤里西斯》雖以故鄉為名，卻不是一部單純書寫花蓮的詩集。「尤里西斯」象徵漂泊者，也象徵那個走遍異鄉、最後仍被原鄉召喚的人。書中的場景從美崙坡延伸到愛荷華的窗口、深圳的書城、東京的機場及一間又一間相似的旅館房間；但無論身在何處，詩人真正面對的，始終是同一組生命命題：愛為何總帶著恨的影子？肉身與靈魂如何彼此傷害，又彼此療癒？死亡究竟是終點，還是生命遞來的一份禮物？當父母離去，我們又該如何安放仍然活著的記憶？

全書分為「Deja vu」、「鬼」、「一樣的房間」、「縱然」與「深夜此刻」五輯。從似曾相識開始，經過鬼魅、異鄉、情慾與離別，最後進入生命的深夜。這樣的編排像一場向內航行的奧德賽：詩人走過世界，也走過自己體內的荒原、鬼城與忘川。

陳克華的詩並不安於抒情。他經常以奇異的聯想、感官經驗與帶刺的幽默，撬開人們熟悉的觀念。孤獨會在體內喋喋不休；愛的同義辭可能只是愛的贗品；人們費力撿拾快樂，最後才發現，快樂不過是不快樂這塊燒餅上掉落的芝麻。那些看似戲謔的轉折背後，藏著的其實是對人類處境極深的凝視。

而美崙坡始終在遠處。

它是少年第一次真正看見海的地方，是詩意降臨的現場，也是所有遠行之後仍能辨認自己的座標。當年騎著腳踏車上坡的少年，如今已走過漫長的人生；他回頭看見的不只是青春，也看見沿途失去的人、消失的地景，以及一個不斷改變、又彷彿似曾相識的自己。

也許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一座美崙坡。

我們從那裡出發，以為自己將走向世界；直到走得夠遠，才明白所謂歸返，並不是重新回到原地，而是在時間深處，再一次認出那個曾經凝望大海的自己。

【序】美崙坡上—憶民國65年至68年的花蓮海岸? ◎陳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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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68年上台北讀醫學院後，才發現自己身為花蓮出生長大的小孩，缺乏一個基本的生活能力，那就是搭公車。

因為花蓮市區沒有公車行駛，我不會搭公車，不知道幾路公車走什麼路線，不知道下車前要拉鈴（那時還是拉一條鐵繩）。我還經過有車掌小姐站在門口剪票的年代呢—那時我遞出那張畫滿小方格的紙車票時，手還會微微發抖。

這些都讓我想起，從幼稚園，小學到花中畢業，我不是用走的上下學，便是騎腳踏車。自從上了花中，騎腳踏車上下那道美崙坡，變成了例行日常。而所謂「美崙」，指的是位於花蓮市區北方的一塊高地，也是許多政府機關，圖書館，花蓮中學，花蓮港區，和許多公家機關的宿舍的所在地。

每天早晨從花蓮市南京街家裡，騎腳踏車穿過市區，再經過北濱，再過了美崙溪，便是一道長長的上坡路，被花蓮人普遍稱為美崙坡—右邊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再騎過了亞士都飯店（現已不在），便是鋪著紅色跑道的美崙田徑場了。

我腿力一向不好，平日騎美崙坡還算經得住，但到了冬天吹起東北季風，我往往就必須中途停下車來，改用推著車走上美崙坡。而每天上午同樣的時間，卻是一群又一群花蓮女中的學生騎著腳踏車，相反方向，順風而下，呼嘯而過，輕鬆自如—那時牽著車走上坡的我，明顯的感到男性自尊的受挫。

但就是騎美崙坡上下學的這三年歲月，卻讓我見識到了台灣東海岸的花蓮海濱之美，以及花蓮中學獨特的地理環境和自由學風。

首先當然是太平洋的海水，並非一汪單調的藍水，而是不可思議的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藍和靛，甚至是綠所組成的。隨著天氣和光線的變化，時時變化著。百看不厭。並令少年的我心生疑惑：各個顏色的海水之間，如何可以如此涇渭分明，活像有刀子劃開？又，海水不同顏色是如何造成的？多年以來聽過許多理論，有說是因為海水溫度不同，有說海底的深度不同，有說是因為不同環流交?而造成，眾說紛紜，不一而足。與我而言，就是一個大自然不解的奧秘。

還有就是花蓮中學的建築。因為沒有任何圍牆，幾乎可以一眼望穿，從前門可以一眼看到後門的太平洋海岸。校園建築基本只有三排教室，隨著年級一排一排接近太平洋濱，高三整整一年，我都臨窗眺望著大海，度過了寂寥的備考歲月。1997年我到哈佛醫學院從事博士後研究，發現哈佛的校園竟然也是沒圍牆的，整個校區和附近的民居，名勝古蹟，公路地鐵，銀行郵局，書局商店，完全融為一體，成為一座古色古香，蘊含深厚歷史和學術氛圍的大學城。而花中之於美崙，就和哈佛之於波士頓市有著類似的特點—沒有圍牆，互溶為一體。

而在這短短的高中三年歲月裡，我卻見證了這一段花蓮海岸的滄桑變化。雖然年代久遠，在時間順序上或許不夠精確，但我記憶中第一個消失的是沿著海岸開鑿的那道窄軌鐵路。我還清楚記得就從花中「海岸教室」（因為沒有什麼圍牆，）越過馬路，向海岸斜坡走下去，不到百呎，就可以遇見一個像是小村落的火車站。簡單的木造建築，一枝立牌，從沒見過火車駛過。但在這三年間，不知何故消失了。據說這條鐵路是日據時代興建的，用來運送花東縱谷盛產的甘蔗至花蓮港，再送至日本。如今花蓮光復糖廠依舊在，但早已成了觀光景點，而這條鐵路的功能也因時代的變遷而走入了歷史。

第二，便是白燈塔的一夜不見。老實說白燈塔的炸毀，在我們這一代的花蓮年輕學子心裡，確實造成一個不小遺憾。可能從小在花蓮長大的我，早已把白燈塔當作花蓮海上的一個無可替代的地標圖騰。當然之前還有更早消失的紅燈塔，我還記得國中一年級（大約民國63年），我就讀花崗國中時，全班還一起去紅燈塔郊遊呢。

第三，接著「T字型」也不見了。所謂的「T字型」，原是和白燈塔遙遙相對的，另一段伸出海岸的人造堤岸。因為形狀像個英文字母T字，因而得名。有時候海上風浪大，遠遠地可以看見長堤上激起的層層疊疊的高高的浪花。我還記得有幾次我冒險一個人走上T字型，直直走到盡頭處，一個人向東望向整個太平洋，幻想自己站在整個台灣島的最東方，不禁興起豪情壯志的英雄感。而我又記得在小學時代看過一部國產電影叫「淚的小花」，一部描寫女性悲慘命運的催淚片，而我在電影院裡赫然看見電影取景的地點，就是T字型。當下又是興奮，又是悸動。（希望有人看到我這篇文章，有能力去電影資料館查出究竟是哪一部電影，印象中應該是民國50幾年的製作。）

第四，當然就是我最遺憾的美崙田徑場司令台旁那片相思樹林的消失。在美崙坡上的三年歲月裡，每個寒暑假都要到校上半天輔導課，課程輕鬆，有許多時間可以徜徉在美崙田徑場上。就是在高一那年的暑假，當我躺在司令台兩旁的大片相思樹林裡，一面享受太平洋吹來的微風，一面相思樹的種子紛紛打在頭上，而我突然心生一念：我想要寫詩，現代詩，寫一輩子。這是一個我無法理解的神秘經驗，多年以後讀到人本心理學大師馬斯洛的著作，他提到「自我實現」的人格經常會有所謂「高峰經驗」—如今我暫且就把那時的靈光一線，卻改變我一生的寫詩志願，稱之為「高峰經驗」好了。而之後我真的就開始摸索著寫現代詩，在花蓮有限的書局裡尋找罕見的詩集，投稿屢敗屢戰，直到我北上讀醫學院，我的詩才第一次被聯合報副刊接受刊登。

而最神奇的美崙坡經驗，莫過於有一天我在學校晚自習到很晚，騎著腳踏車下美崙坡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無意間往左手邊一看，竟然整個漆黑的海面上佈滿了星星一樣，密密麻麻的燈火，原來是那一年的烏魚潮流改道，經過花蓮海邊，所有捕烏魚的船隻也緊隨其後，每條船都點著一盞小燈火，吸引魚群靠近。我當時被這樣壯觀的景象驚呆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書本上所形容的「漁火萬點」。

而神奇的是，在我北上的第三年，我有機會接觸了當時蓬勃興盛的華語流行音樂圈，為王芷蕾寫了一曲得獎的「台北的天空」。當時台灣流行音樂剛剛由校園現代民歌轉型成功，而王芷蕾的曲風也經由「台北的天空」，被賦予了極高的現代性和都會感。她也因此和我一起獲得了當年的金鐘獎肯定。之後她演唱的許多晚間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曲，其中有一首歌叫「秋水長天」，而歌詞裡頭就有「漁火萬點」。每次當我聆聽這首歌的時候，每到歌曲的最後一句高亢的「漁火萬點」，便會想起我在花蓮中學騎著腳踏車上下美崙坡的美好歲月。

一如執筆的此刻，當我想著美崙坡上的萬點漁火，腦中便會響起王芷蕾清亮的歌聲???

?

依舊是秋潮向晚天

依舊是蘆花長堤遠

多少雲山夢斷????? 幾番少年情淚

?

盡付與海上

無際風煙

早化作遠方

漁火萬點????

2026/4/24於石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