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儼然與粲然〔蕭蕭文化散文6．雅〕

推薦序

詩、師之光．皓月千里

文◎�黃金明

二○二三年五月，蕭蕭應邀在閩南師範大學文學院主持「經典閱讀與書寫工作坊」，帶領學子探討《尚書》、《周易》、《論語》、《孟子》、《老子》、《莊子》、《詩經》等經典的思想文化內涵，以及傳統經典與寫作的關係。工作坊開設孔孟之道的反思、老莊哲學與自然之美、《周易》與意象、循上古之書等主題講座。在這一過程中，他把工作坊的主題講座及考察龍人古琴村的感發，進行了整理；同時，對散文創作和文學教育進行了總結思考，形成了一系列的散文創作。分為兩輯：第一輯為〔儼然裡的粲然〕，主要為工作坊與學生研討交流的作品；第二輯為〔粲然裡的儼然〕，主要為對文學創作的思考。

「儼然」，有嚴肅莊重、整齊有序、真切分明意，《論語．堯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陶潛〈桃花源記〉：「土地平曠，屋舍儼然。」而「粲然」指笑容燦爛的樣子，為明亮、明白貌，《荀子．非相》:「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楊倞注：「粲然，明白之貌。」《後漢書．朱浮傳》：「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稱職，小違理實，輒見斥罷，豈不粲然黑白分明哉！」就文化經典的閱讀，文化散文的創作，「儼然」是指一種端莊的態度，一種求真探求規律本質的方法，「粲然」則是一種生命內在的通達和心靈境界。經典的閱讀強調認知，也需要生命的感發；而文學創作，重生命的感發，也要有理性的經營。

當然，這一話題，也讓我想到蕭蕭作為學者、教育家和詩人、作家的多重身份的融一。不知道是作為一名師者的覺悟，蕭蕭堅持寫詩；還是因為寫詩，蕭蕭願成為一名永遠的師者。蕭蕭是一位著名詩人，作家，他出版了許多詩集，散文集，並獲得臺灣地區最高文學獎──吳三連獎；蕭蕭也是一名學者，教育家，他曾任中學教職三十二年、大學教職十八年，且獲得臺灣地區最高的教學獎──星雲教育獎。很難分辨是教育家成就了獨特的詩人蕭蕭，還是詩人成就了教育家、學者蕭蕭。或許，師者儼然，詩人粲然。而教育家、學者當儼然且粲然，優秀的詩人作家，是粲然亦儼然的。蕭蕭，作為學者、教育家，有詩人的那份「粲然」；作為傑出的詩人，又有師者之「儼然」，正如書中所說，是「儼然中的粲然」，是「粲然中的儼然」。

蕭統《十二月啟》云：「涵蚌胎於學海，卓爾超?；蘊鵲抵於文山，儼然孤秀。」這就是蕭蕭！

一、近而能遠．淺而能深

蕭蕭的文學世界是獨特的，他的詩，他的文，近而能遠，淺而能深，有生活味，有文化味，有哲理味，是情事、情理、情文的融合。「記的是眼前，象的是遠方」（《蕭蕭秋天日記．後記》），來之平常生活的真切體驗，廣博閱讀的融會貫通，生命萬象的執著思考，蕭蕭「一直在觀察天地、一直在思考生命、一直在翻陳出新」（《易經與意象的習得》），是天地的觀察者，生命的思考者，文學的傳承創新者。

文字是文化最重要的載體，文化的建構，離不開語言文字；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人，更是一個時代語言的創造者。蕭蕭的散文，揭示出文學創作和語言文字的密切關係，詩歌的世界是從語言文字的認知、感發開始的。同時，還揭示了語言文字與心靈世界的關係，語言文字點亮心靈的世界。

《淮南子．本經訓》載：「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唐代張彥遠解釋云：「造化不能藏其密，故天雨粟；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很顯然，人們很早就認識到，世界無盡的秘密是藏在語言文字中的。或者說，正是語言文字，使「造化不能藏其密」，讓「靈怪不能遁其形」。走向世界，首先是走向語言文字，因為語言文字是通向世界的橋樑。就人的生命而言，世界的拓展，在很大程度上是隨著語言文字的不斷延伸而展開的。文學是對世界的一種連接，而這種連接本質上也是通過語言文字達成的。在〈龍，詩一樣虛實穿梭〉中，蕭蕭說，喜歡文學，一開始他就迷上文學最小的單位：一個個獨立的方塊字，魔力無限。字形拆拆合合，有著後來陪孩子玩樂高的趣味；字音可以試著觸碰這個字還是另一個，通假的可能；字義開放歧出，隨心意紛飛，忽而升天忽而入地，樂趣無窮。後來為了考研究所，傾全力鑽研文字學，岔出去探索文字與命理的關係。漢語言文字以六書作為組合表義方式，包括文字字形和字義之間的關係，文字的意義之間的關係。蕭蕭認為，「中國文字的形成，往往可以看出一種文化成長的初衷、動機，甚至於研發的過程。」「可見深入認識一個『字』的原始面貌是認識事物最基本的功夫。」（〈古琴二字的六書馳想〉）而且，文字與生命緊相呼吸。讀蕭蕭的作品，我們能深深體察到，能感悟到世界萬事萬物之間的秘密有許多是藏在文字之間的，人類精神世界與語言文字之間是互動互構的。

萬物需要通過語言文字來命名，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名和物之間內在的聯繫漸漸隱去，詩歌，可重建名和物之間的血肉聯繫。蕭蕭說：「雖然我們不是文字學專家，但我想的是，通過轉注與假借的用字思維，去伸延『琴』『瑟』的文字史發展、倫理學繫連、文學美的飛翔……」（〈?部首的琴與瑟〉）通過名，去認識物，認識物具有的豐富的內涵，讓文字通達萬物，通達生命。

文學，既是生活的反映，也是文化的建構。蕭蕭的詩，蕭蕭的文，之所以近而能遠，與他廣博閱讀，古今中外貫通密切相關，在他的筆下，平常事，卻出入古今，連接中外。由今而古，虛實穿梭。他的文，有學者氣；他的詩，有文士氣。

劉勰《文心雕龍．宗經》談閱讀經典必要性時說，以五經為代表的文化經典，「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義既極乎性情，辭亦匠于文理」，故讀經典可「開學養正，昭明有融」。對此，蕭蕭有極深的體悟。他閱讀極為勤奮，通過閱讀，打開自己的世界，打開人們的視野，讓我們看見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自己。蕭蕭說：「學科學、醫學的人，會有另一種眼睛看人生，藉著他們的眼睛，我們也會看見不一樣的自己。這樣的事實我們都懂。但讀通老子、莊子或者其他經書，其實也等於開啟了另一隻眼睛，藉著他們的眼睛，我們也會看見不一樣的自己。」（〈就在昨天：關於摩挲定律〉）通過閱讀，養成純正的趣味。他認為，「讀四書五經長大，還以四書五經教人長大的人，通常沒有負能量。」（《蕭蕭秋天日記》），而蕭蕭的作品，思想情感極為純正；他堅持閱讀，讓經典點亮生命。所謂「有融」，就是通過閱讀，讓你的生命世界，人與人、人與物、形與神能有機連接在一起。讓個體的世界融匯到書的世界，融匯到人類知識智慧的江海中。人的個體生命是獨特的，有限的，讀書，其實就是讓個體生命這滴水融入到小溪、江河、大海的過程，讓你的生命不會孤單，且生生不息。不閱讀的人，生命是很容易被物質化世界所主宰的，精神之光很容易熄滅。

當然，讀書明理。不管是閱讀，還是寫作，目的是通曉這個世界，化己化人。劉勰《文心雕龍》：「精理為文，秀氣成采。」文，讓世界澄明，由現象通達本質；采，是生命之花，讓語言形式富有生命意味。文學最主要的特質是文采。克萊夫．貝爾說：「文學是有意味的形式。」這「意味」正來自語言形式具有的「理」「氣」。蕭蕭不管是循名責實，還是古今匯通，都力求抵達道，抵達理。在《蕭蕭秋天日記》中，他說：「天地之間，物有物之理，讀過物理學、讀懂物理學的人應該大有人在；然而，人應該也有人之理吧！讀過人理學、讀通人理學，能明道、明倫、明德，終而止於至善，人生的意義才能確實、究竟而清明哩！」發現物之理，通達人之理，蕭蕭的詩文二者貫通一體。如〈人，天地之間〉：

甲骨文到篆體時代的「人」，側面而躬身，是有「禮」的人。隸書以後的「人」，趨向左右勻稱，逐漸自立，可以是靜態的、正面的、站挺的樣子，也可以想像為行走中邁步的左右腳，隸書邁出的步伐尤其勝過端端正正的楷體，這時候的人是有「理」的人。

有「禮」、有「理」的人，何時才成為有「力」的人？

想想，不就是人將他下垂的手臂平舉起來，揮舞、擺動、使力、書寫、彈琴、泡茶，讓其他的人看見手的萬能的時候嗎？

蕭蕭喜歡禪，寫了許多禪詩，如《月白風清》、《松下聽濤》，禪書《禪林覓花》、《禪花釀蜜》等，世界的本質是有序的，是和諧的，但要進入世界的本質，就需要智慧之光，道德之光。蕭蕭說：「有了原則性的儼然，卻也帶著偶爾例外的粲然，所以禪林覓得了花，禪花釀得了蜜，自性有了自己深深喜悅的歸趨。」（〈老子水性思維，隨天與水而純真〉）

二、示人津渡．度人金針

張懷瓘《書議》中說：「玄妙之意，出於物類之表；幽深之理，伏於杳冥之間；豈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測。非有獨聞之聽，獨見之明，不可議無聲之音，無形之相。」玄妙之意、幽深之理，需要有獨聞之聽，獨見之明，需要有瑩澈的詩心；而要把無聲之音，無形之相，形之於視聽，還需要獨到的結構和經營，需要明晰的匠心。蕭蕭的散文感性中透著理性，給人通透之感。

蕭蕭不僅是詩人，而且是評論家。他既有對文學本質、文學特徵、文學現象等的深入探尋和揭示，也有對詩人、作家作品的獨到評論和闡發。不管是對文學的理解，還是對詩人作家的評析，既有真切的感悟，又有邏輯的梳理；既具詩人之「粲然」，又有學者之「儼然」。

關於散文，蕭蕭一方面明示，「所有的散文都服膺在『人的文學』這面大纛之下」，同時又指出：「但就詩、散文、小說、戲劇四種文類而言

文字學的知識與知識的體悟、生命的思考融合在一起，傳達出人之理。從形到義，從物到人，明庶物，察人倫，這是人文的要義，也是文學文化的核心。蕭蕭在〈釋「潮」以賀《生活潮》〉中提及《說文解字》「??（潮），水朝宗于海。?水，朝省。」「《詩經》：『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小雅．鴻雁之什），《說文》引來說明眾水奔赴大海就像諸侯朝見天子，很多文字學家因而悟出水流入海，就是『以小就大』、『小匯聚為大』的現象，未嘗不可就此『物理』匯通到人世間的『事理』而有所穎悟，因而成為通人。」由探明物理而通悟事理，成為通達自然萬象之人。蕭蕭的詩和文，都能打通人與世界的聯繫，讓生命因聯通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