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封存時光最美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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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大了，越來越著迷於留存。不是怕死，是怕遺忘。怕忘記一個人說話時微微偏著頭的樣子；怕忘記某個黃昏那光打進來的角度；怕忘記當年那句話究竟是誰先開口說的??那些小事，在時間的河流裡先是逐漸褪色，接著悄悄溜走，最後一恍神，已打撈不著。

散文是最誠實的文體，騙不了人。你的恐懼、你的偏見、你的笑聲、你說不出口的遺憾——都藏在字裡行間等著被讀到。這本書傳達的，並非什麼宏大的微言大義，而是一種「看見的能力」、「豁達的接受」與「生命共振」的同理心。

一如以往，我在這本書裡寫了很多的人。輯一，記錄從初中時代即開啟的友誼；年少時在《幼獅文藝》共事的?弦先生和那些漸漸暗下來的黃昏——他的詩，他的人，他抽屜裡一直沒有拿出來發表的詩稿；改變了我文學觀的王文興教授；還有高中同學W，美麗、倔強，最終困在一段讓她心碎的婚姻裡。去年，她罹病，婉辭我去跟她告別的迢迢奔赴，在紐約的風雪中，默默告別人世，像一則謎樣的傳奇。

輯二「因緣俱足的歡會」，寫的是人與人之間無意中邂逅的溫柔與粗礪。除了讓人疑惑的借貸失措外，我們看見高鐵車廂內，列車長的慧眼與貼心，協助乘客解決困境；台中站失物招領處的服務員，在晚間十點多還為糊塗的乘客，殷勤傳遞拾獲遺失物的敬業；台東的比丘尼頂著炎夏，騎著老舊腳踏車，飛奔送來自製酸梅汁與一籃釋迦，只為答謝我為當地學生授業解惑，她離去時的衣裾飄飄，讓人一輩子忘不了；老教授的兒女，不辭辛勞，自他鄉迢迢遞送父親遺留的幾十箱古籍，嘉惠故鄉的子弟……這樣的世界，值得被看見。

語言，是這本書念茲在茲的主題。我終身與文字為伍，越來越覺得，語言是最精妙也最危險的東西。它可以是撫慰，可以是傷害，可以是誤解，也可以是長久的謎。那些關於「說與不說」的思索，是我觀察日常語言多年後累積的疑問——為什麼我們這樣說話？為什麼我們說了那麼多，卻仍然雞同鴨講？那些藏在語感裡的邏輯謬誤，那些在翻譯腔中失去靈魂的文字，我看著心疼，也忍不住將它記錄下來。

我們活在節奏太快的時代，快到往往忽略了語言背後的微光。在輯三「語感的迷途」裡，我試圖掌握住那些在溝通中迷失的瞬間——有時候是因為我們太過理直氣壯；有時候是因為我們失去了體貼。我始終相信，語言的溫度決定了生活的光彩度。退休之後，我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捕捉這些細微的震動。我開始懂得在計程車司機的不耐煩中讀出生活的不易；在醫生的權威辭令中尋找溫柔的可能。寫下這些，是為了提醒自己，也提醒讀者：即便在最平凡的對話中，只要有心，都能開出一朵花來。

外子五十歲退休後，提起畫筆、做起家政夫，以一種從容的姿態接住了我們晚年生活的種種重量。這部書的出版，不僅是我個人寫作生涯的延續，更是我們夫妻二人對這段歲月的共同禮讚。文字與畫筆的交織，讓那些枯燥的家務、衰退的體力、甚至是面對疾病時的焦慮，都轉化成了一種可以被審美、被咀嚼的藝術：我用文字捕捉流影，他用畫筆定格瞬間。因為感謝，我特別轉載了篇外子的文章。

我同時也在編輯的邀約下，不斷爬梳個人的成長歷程，婚姻的、教書、寫作的。第四輯中，由童年、青少年、中壯年直達老後。一九七八年我在婆家爭取了一把吃飯的椅子，相較於英國維吉尼亞．吳爾芙於一九二八年宣言「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和一筆屬於自己的錢。」雖然晚了五十年，對台灣中部保守小鎮而言，終究也是一樁勇毅的家庭革命。從那之後，我如何從憤青的揭竿起義走到與年邁直面相照的修習。最重要的，我怎樣看待老，如何接受老，進而優游在退休後多出來的時間裡。七十五歲開了YouTube頻道，七十六歲去學街舞、接受重訓、學唱歌……在這漫漫途程中，我像扛著攝影機掠影般，將所有應對中的溫柔感動、尷尬失據與荒謬唐突統統收攏進書本裡。

本書命名為《押花》，有雙重意義。首先，它可能是我對現階段生命狀態的最貼切註解。所謂押花，是將鮮豔卻短暫的花朵，透過重壓與脫水，封存時光最美的一刻。對我而言，寫作也是一種「押花」的過程。生命中那些轉瞬即逝的感動、那些在診間聽到的荒謬對話、那些在陽台上與植物的無聲交流，如果不趕快用文字「壓」住它們，它們很快就會在記憶的洪流中枯萎、消逝；我寫散文，就是將時光押進書頁，讓它失去流動，但留住形狀與顏色，那就是我所能做的最長久的事。

其次，書中那篇〈押花〉，就是描摹此生中最先遞出友誼橄欖枝給我的摯友——賴杏春和賴嘉禾。我們自初中一年級起相交，已逾一甲子，如今再聚，更加纏綿。我將和她們邂逅後的種種，視為今生最最美麗的緣會，也將此書獻給她們，並及所有和我一起在歲月裡押住了什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