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在夢的流動中,進入心靈實驗室,聆聽個體化的生成�洪素珍(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在夢的流動中,我們彷彿聽見心靈深處的私語,那是個體化歷程在時間中緩緩生成的聲音。翻開《天才物理學家的夢象徵》,可以感受到一種跨越時空的共鳴。它不只是一部討論夢與心理學的著作,更是一份現代人如何在分裂之中尋回完整自我的生命紀錄。
1930年代是榮格心理學發展的重要轉折期。當時榮格已步入耳順之年,他的思想逐漸從早期的臨床觀察,走向對煉金術、宗教象徵及人類心靈結構的深度整合。在這段歷程中,最引人注目的相遇,便是他與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沃夫岡?包立的交會。
本書收錄榮格於1936年貝利島及1937年紐約研討會中,講授包立系列夢境的珍貴紀錄。閱讀這些文字,彷彿走進一座仍在運作的心靈實驗室:我們不只讀到夢的內容,也聽見榮格如何停留、聯想、提出假設,又如何在聽眾的提問中修正及深化自己的理解。這不是一套已經整理得毫無縫隙的理論,而是榮格面對未知時真實而有生命的思考過程。
王浩威醫師以華文版總審閱者身分撰寫的系列總序,則為讀者建立了重要的歷史座標。他梳理瑪麗?康諾弗?梅隆(Mary Conover Mellon)、博林根基金會(Bollingen Foundation)、英文《榮格全集》及腓力門基金會(Philemon Foundation)之間漫長的編輯出版歷程,也回顧榮格思想進入華文世界的曲折道路。透過他的導引,我們理解到,榮格原典的出版並不只是語言的轉換,而是幾代人共同保存、辨認與傳遞思想的工作。這部中譯本不僅填補了華文榮格專業文獻的缺口,也讓我們更接近分析心理學形成時的源頭。
包立擁有極其敏銳且精確的科學智性,然而高度發展的思維功能,也使情感、身體、本能與關係經驗被推向心靈的邊緣。榮格並未把他視為等待被理論解釋的病例,而是跟隨夢境的自然次序,觀察心靈如何自發回應失衡、產生象徵,並嘗試修復自身的分裂。
最初出現的陌生帽子、封閉的火車窗與湧向陸地的海水,顯示包立原有的意識立場開始鬆動。一股不受科學理性掌控的力量正在逼近,要求自我承認:在熟悉的理性世界之外,還存在著廣大而未知的無意識領域。
蒙面的陌生女人隨後出現,逐漸顯現為阿尼瑪(Anima)的形象。她引導包立離開「父親」所代表的科學世界觀與外在權威,走向被忽略的情感與無意識。然而,包立並不總是願意跟隨她。他害怕、抗拒,甚至以十字架將她阻擋在外。這使我們看見,個體化並不是一場浪漫的自我發現,而是當自我被迫放下熟悉位置時,必須經歷的恐懼、羞辱與失去控制。
包立也必須面對長著山羊鬍、如梅菲斯特般的陰影人物,以及黑暗女人所承載的阿尼瑪形象。當一個人過度認同自己的成就、地位與理性能力,陰影便被留在意識之外,並將其重量轉移給無意識。只有當包立願意與黑暗女人同桌而坐,承認自己並非一位毫無裂縫的科學家,而是具有矛盾、敵意、欲望與動物本能的完整人類,阿尼瑪才可能由糾纏與破壞性的力量,轉化為孕育新生命的心理容器。
「從三到四」成為夢境中不斷回返的核心問題。三樓與四樓、七與八、三位一體與四種顏色之間的落差,都指向那個尚未被整合的第四者。對以思維為主要功能的包立而言,這主要涉及情感功能。它存在於一個人最脆弱、最笨拙,也最害怕失去控制的地方。榮格所說的「智力的犧牲」(sacrificium intellectus),並非放棄理性,而是放下理性作為心靈唯一權威的地位。
曼陀羅(Mandala)也在這個歷程中逐漸成形。從蛇所形成的保護性圓圈、沒有中心的繞行,到方形房間、圓桌、四把椅子、四條蛇與四種顏色,再到被綠蛇喚醒的生命之樹、湧出生命之水的噴泉及鑲有鑽石的戒指,夢境不斷嘗試為分裂的心理建立一個能夠容納對立的中心。「重建長臂猿」的怪誕要求也提醒我們,個體化不是擺脫原始本能,而是讓最古老的動物性與高度發展的精神在同一個心理空間中重新建立關係。
然而,這條道路並未平順地走向圓滿。每當中心逼近,包立便可能再次逃跑,或夢見原始群體之間的戰爭。最後出現的四個杯子中,三杯盛有顏色,第四杯卻是無色的,缺少藍色。這個未完成的結尾格外動人:個體化不是抵達從此沒有衝突的終點,而是逐漸獲得承受衝突、辨認中心並回應生命的能力。曼陀羅也不只是圓滿的標誌,更是心靈面對分裂與失序所產生的自我療癒嘗試。
閱讀這些講座時,最觸動人的,是榮格面對夢境所保持的謙遜。他不急於宣稱自己知道夢的答案,也不把夢當成告訴作夢者應該如何生活的權威。夢更像一面指南針:它不替我們選擇目的地,卻讓我們看見心靈正在朝哪個方向移動。分析師所能做的,是陪伴作夢者停留在未知之中,辨認象徵的變化,等待意義在時間與關係中逐漸生成。
本書也提醒我們,個體化不只能發生在夢、象徵或精神世界之中。它必須進入具體的情感關係、身體生活及個人責任。尋找內在中心,不是為了離開世界,而是為了更真實地回到世界。
本書邀請我們進入榮格的心靈實驗室,見證一個現代人如何在科學理性與無意識的原型世界之間掙扎,如何一次次接近中心,又一次次因恐懼而退回。包立的夢境也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每一位讀者內在那個仍在尋找第四者、渴望被理解,也渴望成為更完整自己的部分。
在我們試圖理解夢以前,或許應先安靜下來,讓夢向我們說話。
譯後短記 偉大的相遇�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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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在榮格美國兩次研討會記錄的基礎上整理而成的。主要展示的是沃夫岡·包立的夢境。
在榮格的心理學研究中,有兩位猶太人對他影響深遠:西格蒙特·佛洛伊德和沃夫岡·包立,而這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兩次相遇。
眾所周知,雖然榮格與佛洛伊德最終分道揚鑣,但他們的關係對彼此的影響是終身的,「因為正是佛洛伊德不把口誤、筆誤,或記憶錯誤當作偶然,這才有了心理學上的重要發現。」
在所有對佛洛依德和榮格之間的關係的評論中,安妮拉.亞菲的論述無疑最為精彩,她在《榮格的最後歲月》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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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是偉大的、父親般的心理學家,是精神分析創始人,而作為學徒的榮格,為了走上一條並不總是獲得父親贊許的自己的道路,他背叛並拋棄了「父親」。這兩個巨人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典型的或者說是原型父子關係。既然想有所成就,兒子有一天必然要離開或超越父親,對父親來說,這是一個殘酷的不可避免的悲劇,但這同時也是一種完美的結局,這是父子關係中雙方應該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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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完全擺脫對佛洛伊德的怨恨——他們彼此都是這樣的。然而,他意識到佛洛伊德智力超群,也從沒忘記過他自己的創作性工作中歸功於佛洛伊德的那部分。八十二歲時,榮格在一封信裡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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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的痛苦是佛洛伊德對我的公然誤會造成的,即使我還有抱怨,但我不得不承認他作為一個文化批評家以及心理學領域先驅者的重要性。對佛洛伊德成就的真正評價,一般而言,不僅會涉及到猶太人還會涉及到歐洲人的心理領域,而這正是我孜孜不倦地在我的作品中試圖闡明的領域。如果沒有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我就是一隻無頭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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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和佛洛伊德於1907年首次會面,兩人立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佛洛伊德認為榮格是他理論的繼承人,而榮格也對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深感興趣。在隨後的幾年中,他們頻繁通信,討論心理學和精神分析的各種問題。榮格甚至被佛洛伊德稱為他的「精神上的長子」,並被認為是他學說的未來繼承人。?
儘管早期的合作非常密切,但兩人之間逐漸顯露出深刻的理論分歧。佛洛伊德堅信性慾是人類心理發展的核心動力,而榮格則認為精神和宗教體驗在心理發展中也起著重要作用。榮格提出了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的概念,這與佛洛伊德的理論發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時至今日,集體無意識概念已逐漸被廣泛接受和使用,此外還有集體無意識內容(原型)的概念。量子力學的研究,也進一步證明了意識的參與對客觀事物會產生影響。?
榮格與包立之間的交往與關係是二十世紀科學與心理學交匯的一個重要例子。兩人之間的合作主要集中在量子物理學和心理學的交叉領域,他們的互動對榮格的心理學理論和包立的科學研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榮格本身也非常重視他與包立之間的合作,因為,由於他提出的「集體無意識」概念,以及對靈異事件的研究(見《幽靈、死亡、夢境》),他被很多人當作神祕主義者。但他一直不承認自己是一個神祕主義者。在安妮拉•亞菲(Aniela Jaffe)所寫的文章〈榮格是神祕主義者嗎?〉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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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不喜歡被人當作神祕主義者:他更願意被視為一個經驗主義者,即,一個將自己的研究建立在對事實的仔細觀察基礎上的科學家。在這種意義上,他認為自己是一個自然科學家。考慮到他那個時代與今天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一旦將一個科學工作者稱為「神祕主義者」,會讓人們懷疑他思想和作品的可靠性與有效性,這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榮格不喜歡把自己歸為神祕主義之列。神祕主義的陳述不能歸入自然科學。然而,神祕主義與榮格心理學之間的明顯相似性是不容忽視的,但這並不能否認榮格心理學的科學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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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夫·包立是二十世紀著名的量子物理學家。1945年,在愛因斯坦的提名下,他因包立不相容原理(Pauli exclusion principle)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兩人最初在1932年通過榮格一個病人的介紹而相識。當時,包立正經歷一段個人危機,這促使他尋求心理治療。?
因此,作為科學家的包立的出現,使得榮格的心理學分析具有一定的科學色彩,而一個科學家向心理學家求助,本身就等於為榮格心理學背書。榮格從包立的1000多個夢裡挑選出了400個系列夢,用集體無意識理論進行了精神分析,幫助他探討深層次的心理問題。通過這種治療關係,包立不僅解決了自己的心理困擾,還對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理論產生了濃厚興趣。包立開始記錄自己的夢,並與榮格分享,榮格則從這些夢中獲取了豐富的分析材料。榮格與包立的關係逐漸從治療關係轉變為學術合作。他們共同探討了許多涉及心理學和物理學的主題,尤其是關於「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概念。同步性是榮格提出的一個理論,指的是在沒有因果關係的情況下,兩件事件之間的有意義的巧合。包立對這一概念表示了極大的興趣,並從量子物理學的角度對此進行了探討。兩人的合作成果之一是1952年出版的《自然與心靈:共時性的探討》(Naturerklarung und Psyche),該書由榮格和包立共同撰寫。書中,榮格詳細闡述了共時性的概念,而包立則從物理學的角度對這一理論進行了補充說明。他們試圖通過跨學科的合作,尋找心理現象和物理現象之間的聯繫。?
榮格與包立的交往不僅在學術上富有成效,也對他們個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包立通過與榮格的合作,深化了對自身心理的理解,並將這種理解應用到他的科學研究中;榮格則通過與包立的互動,進一步發展了自己的心理學理論,特別是在探索科學與心靈之間的關係方面。?
榮格與包立之間的關係是二十世紀科學與心理學跨學科合作的典範。他們通過互相交流與合作,拓寬了各自領域的視野,並共同探索了許多深刻而複雜的問題。這種合作不僅豐富了他們的學術成果,也對後世的研究者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集體無意識的概念是榮格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我試圖引用本書中的一段話進行自己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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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靈魂丟失了或被偷了、被搶走了、被埋在地下或離開了,你應該去把它找回來。失去靈魂,人就沒法活了;他處於低張力的狀態,或許感到病痛纏身,因此應該去找回丟失的自我,找回丟失的靈魂,那是寶藏。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心理狀態;如果能成功地找回這個丟失的寶藏或靈魂,或人格碎片,這個人便會成為完整的整體,這個整體就是由意識和無意識組成的大自性,是象徵著稀有的珍珠、鑽石、黃金、金器等了不起的寶藏。尋獲這失落的寶藏,代表著人類能達到的最偉大發現,因為尋得這寶藏的歷程,就是尋得自己生命與存在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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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認為人有許多靈魂,也就是說自性整體是由多個靈魂的碎片所組成。這與中國古代文化中人有「七魂六魄」的說法吻合。這個整體又由意識與無意識組成,意識就是我們的理想或思想,而無意識是我們與生俱來但我們並未意識到的東西。比如,人為什麼一生下來就餓了知道吃、開心了會笑、難過或憤怒會哭一樣。而這些無意識就是人類共同的寶藏——集體無意識。我們可以把意識與無意識碎片都看作是一個攜帶著信息的晶片,無意識正是人類世代通過經驗學習獲得後存儲於人類共同的記憶庫中的晶片。這些晶片有些是顯性的,如浩若煙海的文獻;有些是隱性的,隱性的往往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也就是我們的「本能」。?
榮格的東西方文化探索有著極大地理跨度,這正是求證人類隱性共同記憶庫(也就是集體無意識)的努力。西方文化有蛇崇拜,東方的印度文化中亦有之,中國文化中也有被稱為小龍的蛇,而龍在中國古代文化中代表著力量和權勢;書中提到的「魔圈」概念,讓我聯想到四大名著之一的《西遊記》,孫悟空外出覓食時,為了保護肉骨凡胎的唐僧的安全,總是要給他畫一個圈,除非唐僧自己走出去,妖魔鬼怪是無法進入的;榮格最感興趣的「曼陀羅」是屬於東方文化的產物,而他在西方甚至也能從他的患者身上得到印證。
拉斯維加斯的天空永遠是寶石般的碧藍,一梁所在清邁也是這樣嗎?一梁對我的翻譯滿意嗎?此時,正值一梁去世四週年之際。過去的四年,人類原有的秩序受到極大的挑戰:一方面,病毒肆虐、恐怖事件頻發,生命凋落的速度比新生的速度快;另一方面,AI日新月異給幾千年的人類文明史帶來嚴峻的挑戰:一個AI幾分鐘之內即可掌握二十年寒窗苦讀所獲得的知識。?
那時候一梁就曾跟我探討過,未來最早被AI取代的十種職業中就包括專業翻譯。不僅翻譯,人們普遍認為,AI最先取代的職業必然是白領。人類已經來到一個新的路口,人類存在的意義也將會因AI的突飛猛進而受到質疑,但無論如何,翻譯這本書時,我至少做到了維特根斯坦說的「凡能說清楚的就必須把它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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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3於拉斯維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