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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她來自深海：讀廖鴻基《魚女孩》

（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或風浪與魚隻的紀實，或情感與記憶的回聲，自《討海人》（一九九六）開始，廖鴻基以近三十年的「腳跡船痕」系列散文，為讀者描摹出台灣海洋的繁複多元風貌。一道龐然浪湧之後，廖鴻基轉舵，駛入更幽深、更不可測的敘事水域。從散文到小說，以《最後的海上獵人》（二?二二）寫出一則既是個人海洋歷程，也承載台灣鏢魚文化興衰的獵魚傳奇。

航向小說深海後，廖鴻基更逞說故事本事，自意識潛入夢境，以《魚夢魚》與《七七魚場》推遠航程，將海洋轉化為夢與宇宙的象徵場域。

然而，「陸地與海洋」之間的往返，從來不只是可見的地理移動，更是一種螺旋式的內在運動——來回穿梭於生命根源與宇宙的深處。《魚女孩》正是這場心靈潮汐中的一股靜謐而深遠迴潮：既回應了生命原初時，那一聲「來我的懷裡，當一條魚」（《來自深海》）的海洋召喚，也開啟一段通往陌生之地的嶄新旅程。

海洋書寫的全新演練與冒險

《魚女孩》是一部透過「女孩」意象，講述「我」、「海洋」、「魚」與「書寫」關係的小說。

從小說結構看，《魚女孩》是由「我」偶遇小學同窗「辛媞」開啟敘事，透過「我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一一道出了與其生命歷程與海洋書寫休戚相關的「女孩」（多達三十餘位）。而貫穿在小說始末，且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則是辛媞對「我」的不間斷提問：「為什麼下海捕魚？」「怎麼走上寫作的路？」「女孩和海洋與寫作的關係為何？」以及「女孩究竟是誰？」

從書寫形式看，《魚女孩》無疑是一部在「問答」中，以「女孩」意象驅動海洋敘事之書。為了回應辛媞層層追問，「我」必須一次次回返記憶源頭，從錯綜複雜的生活理出半生的軌跡。且為獲得這位在職場歷練多年的小學同窗之信任，「我」在迎接她的理性提問與檢驗時，還要激發她持續傾聽、參與，甚至思索的興趣。

可以說：《魚女孩》是廖鴻基全新書寫航程的一次冒險，也是關於「如何說」海洋故事的深層演練。透過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在不斷校準語言位置，調頻敘事節奏的同時，也在現實與虛構的故事鋪展間，探索海洋文學的敘事可能。

水的意象，「魚女孩」的形象? ?

德國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世界之祛魅〉指出，真正的敘事並不服膺時間的線性邏輯，而是「以選擇性的記憶交織出意義之網」。這樣的觀點在《魚女孩》中獲得呼應：如同潮汐的呼吸，故事並非從起點通往終點的線性敘事航程，而是以片段、跳躍的節奏，編織出一張召喚與意義交織的網絡。

小說中，「魚女孩」的出現，往往伴隨一種強烈且直覺的「眼神」經驗：不是外在形象的辨認或注視，而是帶著光氛的雙向凝望。舉小說開篇的〈女嬰孩〉、〈寶劍〉、〈魚劍〉中的四位女孩為例，她們或是「我」小二時，一放學就想去抱的女嬰孩；小三時，觀看氣象播報中的姐姐；小五與同伴打鬥時，前來救援的寶劍少女；以及二十來歲時，贈與魚劍的中年女人。當「我」說起這些年齡不一、身分各異的女孩時，一段段早期生命經驗中，與海洋、魚息息相關的記憶隨之浮現，彷彿生命長河湧動的原初暗流。

除了超越線性時空邏輯的現身外，「魚女孩」也常常幻化為魚、海蛇、鯨豚等姿態，出沒於城市街頭、異國港口、夢境海灣、水面與深海之間。像是對某種召喚的回應，她們總在「我」生命的不同場域出現：或賜予魚餌、指引魚汛；或於危急海難中援手、陪伴慰藉；或在創作瓶頸時，以共鳴與鼓勵喚起書寫動能，甚至便是謬思般存在。

「魚女孩」的形象，如同水的意象，擁有不斷變形、流動與生成的能力。她們貫穿著整部小說，如召喚者、守護者與指導靈般，以一股柔軟、敏銳、流動的陰性能量，穿梭在「我」的陸地與海洋行旅間。更重要的是，女孩的幻變本身，已構成小說的敘事策略：她們既是現身的角色，更驅動敘事，讓故事始終處於流動、變形與再生的動態之中。

魚女孩與阿尼瑪

然而，若僅以敘事形式理解女孩們的現身，仍嫌不足；更深層的，是她們作為心理象徵的意義。

小說以「女孩」作為意象，並非定焦於外在可見的諸多女孩，而是如心理學家榮格所說的「阿尼瑪」（Anima），她是潛藏於男性心靈深處的女性原型，是情感、直覺與創造力的內在泉源。因此諸多「女孩」的現身，將如鏡像般喚醒「我」內在被壓抑的阿尼瑪，透過陰性能量的復甦，朝向更完整與真實的自我：自性（the Self）邁進。

如〈路口〉一節，便顯出這種自我重構的特質：一天，我在喧囂路口看見一位彷彿被時間凝固的女孩。她長久站立者，以其沉默召喚著「我」去聆聽神祕訊息。好長一段時間百思不解後，「我」循著女孩眼角望去，看到邊角漁港斜坡，終於醒悟：這個路口不僅是城市的交會點，也是魚群洄游、船舶穿越的通道；路口一如結界，唯有一次次跨越了，才能讓生命恢復其自由。

但要注意的是，穿梭於現實與夢境，生命力的流動不竭，不只是跨越陸地疆界的地理意義而已，它也同時衝擊了陸地界域下的資本主義價值系統。更進一步，透過「女孩」意象，「我」在體悟流動的同時，也擁有了與夢境、感知、想像重新連結的書寫驅力。如「路口女孩」出現的一年，也是「我」進行「人與魚類」寫作計畫的一年，而當神祕訊息破解，女孩也隨著寫作的完成消失。

因為寫作就是「我」，也是廖鴻基的「聽海流」。

看來，「女孩現身」與心靈的層層轉化，以及書寫表達息息相關。小說後段〈象徵〉一節中，這樣的意念，被賦予了更具象徵性的動態意涵：「我」在推背大師的咒聲中，夢見一位靛藍布衫的少女凝視著「我」。當「我」想靠近，她忽然消失，轉而出現的是一位貌似熟悉、正準備離去的中年婦人。這對年齡不同、卻服飾相仿的女性，似是心靈陰性能量的雙重面貌：少女是靈感初起的召喚，中年婦人則是邁向成熟的能量表徵，在心靈轉化的歷史中，二者其實為一。更重要的是，她們以或消失或離開的動態情勢，言宣著一個無法被特定形象固著，也不容被占有的更高宇宙秩序的存在。

在那更高宇宙秩序之前，人只能聆聽。如源源滾滾的潮湧不息。

腳跡船痕中的無盡追尋

? ?

《魚女孩》中，每一位女孩既是片刻的浪峰，也是整體洋流的一環。最後應該談談那位貫穿小說始終的女孩，「我」的小學同窗辛媞了。

女孩故事中，辛媞不僅是「我」的對話者，更像每位女孩故事的鏡面與回聲。她以理性、懷疑與辯證的視角聆聽「我」的故事，但隨著故事發展，她也在不斷被說服中加入敘事，成為最想知道「魚女孩」是誰的人。從這裡看，辛媞像是「我」心中，渴望邀引閱讀，與之對話的理想讀者。但若將辛媞視為貫穿故事始末的「魚女孩」一員，意義更不僅於此。

終章〈同年同月同日〉中，「我」夢到與辛媞出現在一個幽閉如墓穴般的黑暗空間，如此神祕之夢揭出辛媞既是故事外的對話者，也是理性提問的同窗，更是「我」靈魂深處，那個被分裂、掩藏、卻始終等待喚醒、被整合的一部分。

由此，那幽閉的空間不再是死亡，而是使蛻變發生的再生之子宮。因為辛堤，「我」在墓穴中完成了一次深層的心靈轉化與整合。這樣的轉化與整合，彷彿在內裡醞釀出一股潮汐之力，不斷推動著廖鴻基的海洋書寫，也引領著他的腳跡與船痕，向無盡的追尋。

夢境與靈魂探索：海洋文學的精神維度

相較於以海上搏鬥與捕魚紀實為主軸的，帶著陽剛氣質的系列書寫，《魚女孩》無疑是廖鴻基書寫的一次重大突破：透過「魚女孩」的核心意象，既突圍了海洋敘事的既有敘事與想像，也開啟了一條朝向內在、夢境與靈魂探索的陰性路徑，為台灣海洋文學注入新的精神維度。

閱讀《魚女孩》，也有助於我們理解現實中，廖鴻基海洋歷程的角色之轉化——從討海人到鯨豚調查，再到引領更多人到海上領略海與鯨的神祕湧動，能參與、共感、理解海洋生態，且以之書寫不墜，不正是那股「女孩�陰性力量」源源不竭的湧出與實踐？

最後，《魚女孩》為台灣海洋書寫綻開的嶄新視野，更值得重視：海洋，作為「自然」的一環，不再僅是理性的觀察對象，或某種可被分類的實體空間，而是一方與生命力緊密相連的詩意母體。透過《魚女孩》，廖鴻基要寫的不僅是海面湧動的潮汐，還有以新穎的敘事，譜寫更深層生命生成節奏。正是海洋書寫對現代性的回應。

於是，「魚女孩是誰？」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她是浪濤滾滾，是細流潺潺；是召喚、變形與生成的力量；是更高宇宙秩序下，生命與語詞的生生不息。

因為她來自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