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大約在三十年前,我曾就「日本人是如何遷徙而來」這個題目發表過一些淺見。自那時起,關於船隻與航行的種種問題,便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其中有一點,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在此提上一筆的,那便是連接日本本土與沖繩之間的交通路徑。現今前往沖繩,大多是取道西海岸航線,但我很想試著論證:在古時候,人們主要使用的,或許其實是東海岸的航線。
關於日本南北往來的交通,過去是否曾大量利用後來逐漸荒廢的東海岸呢?事實上,對於古老的航海技術而言,東海岸反而更為便利。那裡多是平緩遼闊的淺灘砂質海岸,人們可以每航行一小段距離,便隨時將船拉上岸紮營過夜;若與當地人相談甚歡,甚至可以就在岸邊盤桓數日。在那個時代,一年只要完成一次航行便已足夠,並不會急著想要在年內往返。
日本學界向來習慣將首里與那霸視為一切的核心,因此理所當然地認為,東海岸的文化與語言,不過是後來才從中心地帶演變而出的分支。然而我卻深信,自己能證明這兩者之間的不同並非後天的演變,而是從一開始就源自不同的根基。當時的人們其實是從北方一口氣南下航行,直接抵達了文獻中記作「信覺」的石垣島。由於與「信覺」相呼應的地名僅存在於八重山地區,這足以說明,日本本土與那片遙遠的土地,早在極古之時便已有了直接且頻繁的往來。
或許是因為這個想法略顯驚人,旁人多半不願相信。但只要沿著砂灘前進,遇上強風時就原地停泊數日,這樣的航行方式絕對是可行的。即使我們設想路徑是從沖繩本島經由宮古島、多良間島,再航向八重山群島,在邏輯上也沒有任何窒礙難行之處。
我之所以提出「東海岸說」,雖然並無絕對的明證,但沖永良部島與與論島沿海的居民,至今仍記得昔日存在「東西兩路」的說法。直到後來,人們才漸漸改用西側海岸;即使同樣是前往國頭地區,船隻改由西側繞行,那已經是後世的事情了。
在那段日本人還是海路主要往來者的時期,也就是在那霸港正式開埠以前,我們可以推想,當時東海岸一帶與日本本土之間,其實存在著許多文化上的共通點。甚至連當地的語言,在當時恐怕也比現在更接近日語。相較之下,首里與那霸地區曾有一段時期積極對外開放,據說當時匯集了來自十多個不同國家的外籍人士,那種國際化的社會氛圍與東側相比,自然是大相徑庭。
從本島的知念、玉城南下,再繞回那霸港,在當時是非常耗時的工程。相比之下,前往宮古島北岸反而容易得多。那霸港的興起,是從取道久米島一側的北方航路開啟後才開始的,據傳那已是隋代的事。這條北方道路是一條頗為艱辛的航線,不僅船速要快,中途還必須有修繕船隻的據點。航行者必須具備極強的自信與體魄,且必須是對風向與潮流瞭若指掌的箇中好手。
從飛機上俯瞰沖繩本島固然清楚,但就算不從空中看,只要登上丘陵頂端,有些地方是能同時望見東西兩面海洋的。或許有人會想,只要扛著船越過山丘,就能輕易往來東西兩岸;但若族群系統不同,事情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最早察覺這一點,是聽NHK的矢成先生一行人在國頭安田、安波地區錄下的對話。起初,那聲音與日本本土的語言極其相似,甚至讓我一度懷疑是否是本土居民移民過去的。但我隨即意識到這個想法不對——那並非模仿,而是當地的語言本就與本土相差無幾。東海岸與西海岸雖然相距不遠,卻因為文化發展的路徑不同,導致語言與居民構成產生了歧異。
我暫且將它稱為「勝連文化」。這種勝連文化,與以首里、那霸為中心的文化(或許可以稱為「浦添文化」),在系統上可能存在著本質性的差異。
時至今日,勝連文化的遺跡已幾乎蕩然無存。在曲亭馬琴的《弓張月》中曾被提及的勝連按司阿麻和利,在沖繩歷史上被澈底塑造成了反派角色。但正如伊波普猷很早便指出的,那是戰國時代的常態——勝敗易位,忠臣與叛將的評價往往也隨之翻轉。從《思草紙》中可以看見,當年的勝連曾是文化中心,甚至被歌詠為一如大和的鎌倉。
往昔我國究竟是使用何種船隻在南北間航行?在那個沒有專門造船業者的時代,人們定是尋找能取得船材的地方,就地造船使用。例如安藝國與周防國,至今仍出產大量船材;在中世,那裡也供應建築木材,奈良大寺院的興建,便常仰賴該地的木料。
在探討日本人遷徙的課題時,我們不得不重視東海岸航線。關於最初登陸的地點,雖然眾說紛紜,但若承認「天孫降臨於日向高千穗」的說法,那便無須討論;可若認為神話不可信,那麼推測古人是在日向一帶整備船隻北上,則顯得合乎情理。即使如神武天皇東征,也是避開了潮激風強的關門海峽,直接從東側進入瀨戶內海。因此若將東西兩條交通路徑並列,東側的路徑似乎更為古老。不過這是一個難題,我不認為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能澈底解決。
我這幾篇文章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帶著這個問題意識寫下的。由於我自己的預備知識尚不足以做出斷論,下筆時不免躊躇,但每當我深信這個觀點能夠適用時,便始終將它視為一項重要的條件。
關於日本人的種族起源論,必須將各地留下的古代痕跡納入考量。在這次收集的論文中,有些想法甚至遠及青森縣的北端。回顧過往的日本人論,對太平洋交通的考量似乎略顯不足。換言之,我總覺得像是在伊勢,或是再往東一點的駿河、遠江一帶,似乎存在著某種分界線,而那一帶的歷史顯然一直被眾人所忽略。我認為,無論是房總半島還是伊豆半島,或許全都是在那漫長的歲月裡,由人們循著海路,一站站繞行而來的結果。
儘管窮盡一生,我最終還是沒能給出一個結論,但關於「日本人是在何處成長」這一點,必須有更具體的定論。雖然九州南部起源論或許是事實,但來到那裡的途徑依然不明。即使這點弄清楚了,之後的去向又成了謎。土佐地區有廣大的面積曾發生陷落,那裡的舊貌顯然與今日有很大的不同。利用瀨戶內海的時代開啟得較晚,人們是到了後來,才開始學會如何出入關門海峽那潮流湍急的水道。仔細閱讀《六國史》等文獻,似乎能看見穿梭關門海峽的技術發展進程。起初並不容易通過,隨著船體加大、結構增強,技術進步後,人們才漸漸能夠克服關門海峽的險阻。
然而關於船隻,仍有許多無法理解之處。首先,和船那細長的櫓,究竟是如何演變而來的?我生長在利根川畔,對那種細長的櫓非常熟悉,我認為那是日本的特色。這種櫓的設計,或許與砂灘海岸的環境息息相關。在連接沖繩與本土的西海岸,雖然有許多使用帆或是篙的地方,但具備發展出「櫓」這種交通條件的土地似乎並不多。
日本政府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直接介入航海事業。或許停止遣唐使的時代,正是航海事業最為衰微的頂點。若僅憑那之後的記錄來論述海上交通史,恐怕會墮入以偏概全的誤區。
昭和三十六年六月
柳田國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