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編按|開啟日本民俗學的經典
《遠野物語》是日本近代文化史上最重要的經典之一。自一九一○年問世以來,不僅深深影響了後世對日本鄉土文化的理解,也被視為日本民俗學誕生的重要起點。若從內容來看,全書收錄的不過是一百多則篇幅短小的地方傳說,既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也不像一般小說那樣塑造人物;然而正是這些關於山神、河童、座敷童子、神隱、亡者與山人的片段記錄,讓人們第一次意識到,流傳於地方居民口耳之間的故事,同樣值得被保存、整理與研究。《遠野物語》的價值,並不只是留下了許多今日耳熟能詳的妖怪形象,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人們觀看民間文化的方式。
談到《遠野物語》的誕生,就不能不提到一位重要人物──佐佐木喜善(一八八六∼一九三三)。佐佐木出生於岩手縣遠野,自幼熟悉當地的風土與傳說,長年蒐集地方流傳的見聞與故事。這些故事有些來自長輩口述,有些來自親友的親身經歷,也有部分出自佐佐木自己的見聞。後來,他與柳田國男相識,將自己長年記錄與記憶中的遠野傳說娓娓道來,由柳田加以整理、書寫,最終完成《遠野物語》。
柳田國男晚年曾在〈我的出版事業〉中談到《遠野物語》時說:「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我一個人的著作。」他認為,若論最初對本書出版感到欣喜的人,那應該是佐佐木喜善。這段話也點出了《遠野物語》特殊的成書方式:它既不是作者憑空創作的文學作品,也不是研究者自行採訪所得,而是建立在地方人士長年累積的記憶與講述之上,再透過柳田國男精煉而克制的文字,形成今日讀者所熟悉的樣貌。柳田曾表示,他並未任意增刪故事內容,而是盡可能忠實呈現原本的敘述;然而全書沉靜、簡潔而富有餘韻的文體,則無疑展現了柳田國男獨特的文字風格。
《遠野物語》初版僅印行三百五十冊,其中約有兩百冊贈送給親友,並未造成廣泛的社會迴響。當時的讀者多半將它視為一本記錄鄉野奇聞的異色小書,或欣賞其獨特的文體,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它將開創日本民俗學嶄新的研究方向。放在一九○九至一九一○年前後的時代背景來看,《遠野物語》的真正創新,在於它以地方居民的口述經驗為核心,忠實記錄一個地方對自然、神靈與日常生活的理解方式。這種透過在地人士講述、完整保存地方文化記憶的方法,在當時幾乎沒有先例,也因此成為日後民俗調查的重要典範。
《遠野物語》出版之後,佐佐木喜善仍持續蒐集遠野各地的傳說與見聞,許多新的故事並未收入初版。一九三五年,《遠野物語拾遺》出版,補充了更多遠野地方流傳的傳說、信仰與生活紀錄,使《遠野物語》的世界更加完整。與初版相比,《拾遺》收錄的內容涵蓋年代更廣,也記錄了近代化逐漸進入遠野的景象。例如書中便提到昭和二年(一九二七)遠野居民首次看見飛機飛越天空的情景,佐佐木喜善甚至一邊高喊「是飛機!是飛機!」,一邊奔跑通知村人。這個充滿時代感的小插曲,恰好象徵著遠野正站在新舊交會的門檻:現代文明已經到來,但古老的信仰與傳說仍然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之中。
百餘年後重新閱讀《遠野物語》,它的價值早已不限於「妖怪故事」或「怪談文學」。山神是否真的存在、河童是否曾經出現,或許已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值得珍視的,是透過這些故事,我們得以理解當時的人們如何理解山林、自然、災厄、死亡,以及那些無法以理性解釋的未知。這些流傳於地方的傳說,其實也是一個社會共同記憶的一部分,映照出人與土地、人與自然、人與信仰之間長久建立起來的關係。《遠野物語》保存的不只是怪異現象,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對今日的台灣讀者而言,《遠野物語》同樣具有特殊的啟發意義。台灣擁有豐富的地方信仰、原住民族神話、漢人移民傳說,以及各地流傳至今的口述故事;然而其中不少文化記憶,隨著世代更替與生活型態改變,正逐漸消失。《遠野物語》提醒我們,真正值得保存的不只是歷史事件或名人事蹟,也包括那些曾經存在於地方居民生活中的信仰、禁忌、傳說與日常經驗。閱讀這部經典不只是認識日本民俗文化的起點,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否也有許多尚未被記錄、卻值得留下的故事,等待後人傾聽與保存。
作者序
【初版序文】
這本書裡的故事,全都是聽遠野的佐佐木鏡石(佐佐木喜善)說的。
從去年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的二月左右開始,他常常在夜裡來找我,聊起這些傳聞,我便隨手記錄下來。鏡石不是什麼能言善道的說書人,卻是個誠懇老實的人;而我記錄時也未加任何刪減修飾,完全照著當時聽到的感覺寫下來。我想,在遠野鄉這地方,類似的故事恐怕還有幾百則。我們真的很希望能聽到更多。在國內的山村之中,如果還有比遠野更為幽深之處,想必也存在著無數關於山神與山人的傳說吧。但願能透過這些故事的訴說,讓住在平地的人們聽了不寒而慄。這本書的出版,或許就像當年的陳勝、吳廣起義一樣,僅僅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去年八月底,我親自去了一趟遠野鄉。從花卷出發,這十多里的路上只有三處像樣的市鎮,其餘皆是蒼翠的山巒與荒野。那裡人煙稀少的程度,簡直比北海道的石狩平原還要誇張;或許是因為這條路是新開的,沿途定居的人家還不多的緣故吧。
遠野的城下町,倒是個相當熱鬧的地方。我向驛站的主人租了一匹馬,獨自巡遊郊外的村落。為了驅趕牛虻,那匹馬身上掛著以黑海藻編成的厚實流蘇。猿之石溪谷一帶土地肥沃,開墾得相當不錯。路邊石塔的數量之多,是其他地方所未見的。
從高處望去,早稻已經熟了,晚稻正開著花,田裡的水都已放乾流回河川。稻子的色澤隨著品種不同而深淺不一。如果你看到三、四、五塊田連在一起且稻色相同,那便意味著這些田屬於同一戶人家,也就是所謂「名號」相同的地方吧。比「小字」更小的區域地名,除了地主之外沒人知道,但在古老的買賣契約上卻隨處可見。
翻過附馬牛的山谷,遠方的早池峰山隱沒在淡淡的霞光裡,山形看起來像頂斗笠,又像個片假名的「?」字。這處山谷裡的稻子成熟得更晚,放眼望去滿是一片青綠。走在細窄的田埂上,我看見不知名的鳥帶著幼鳥橫越而過。幼鳥一身黑毛夾雜著白羽,起初我還以為是小雞,但看牠們一溜煙躲進水溝草叢裡不見蹤影,才知道原來是野鳥。
天神山那邊正在舉辦祭典,跳著獅子舞。唯獨這裡揚起些許塵土,紅色的飾物微微閃動,映照在全村的綠意之中。雖說是「獅子舞」,其實跳的是鹿舞。舞者戴著裝有鹿角的面具,五、六個孩子拔出劍來跟著一起跳。笛聲高亢,歌聲低沉,明明就在旁邊卻聽不太清楚。
太陽西斜,風起人醉,呼喚聲顯得有些落寞。雖然女人在笑、孩子在跑,但我這個旅人的心頭,依然揮不去那股淡淡的愁緒。
正值盂蘭盆節,家裡剛有人過世的人家,會高掛紅白旗幟來招魂。我在山嶺的馬背上數了數,發現這類旗幟竟有十幾處。那些即將告別世間長居之地的村民、偶然闖入的旅人,以及那座悠悠靈山,黃昏緩緩降臨,將這一切統統溫柔地包容了進去。
遠野鄉有八座觀音堂,都是用整塊木頭雕成的。這天還願的人很多,山丘上看得見燈火,也聽得見敲伏鉦的聲音。在岔路的草叢裡,留有祈求風調雨順祭典用的稻草人,看起來就像累壞的人仰天躺著。以上這些,就是我在遠野鄉得到的印象。
我想,這類書籍肯定不合現在的流行。大概會有人說,就算印刷再怎麼方便,出版這種書、把自己狹隘的興趣強推給別人,實在是很沒禮貌的行徑。但我敢回答:在聽過這些故事、見過這些風景之後,真的有人忍得住不說給別人聽嗎?那種沉默又謹慎的人,至少我的朋友裡是一個都沒有。
更何況,那九百年前的前輩《今昔物語》,在當時寫的已是「過去」的事,而我這本書記錄的可是「眼前」發生的事實。雖說在虔誠的心意與誠懇的態度上,我不敢說能贏過前人,但這本書還沒經過太多人的口耳相傳、沒被加油添醋這一點,我想那位淡泊天真的《今昔物語》作者大納言,反倒會很願意來聽聽吧。至於近代那些《御伽百物語》之流,格調本就低俗,而且絕不敢發誓內容不是妄誕胡說。我私底下甚至覺得,把這本書拿來跟它們相提並論,是一種恥辱。
總而言之,這本書寫的都是現在的事實。我相信光憑這一點,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只是鏡石子才二十四、五歲,我也只比他大十歲而已。生在這個大忙碌的時代,如果有人責備我們不分事情輕重、把力氣用錯地方,那又如何?如果有人責備我們像明神山的貓頭鷹一樣,耳朵伸得太長、眼睛瞪得太圓而大驚小怪,那又如何?唉,這也沒辦法。這份責任,就由我自己來承擔吧。
我這般故作深沉、不飛又不鳴的樣子,遠方森林裡的貓頭鷹看了,恐怕都要笑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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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田國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