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奧德賽（暢銷80年英譯全本，不朽中譯珍藏經典）

導讀（選摘）

抵抗遺忘，帶回故事

朱嘉漢

??? 關於《奧德賽》，我們可能知道奧德修斯花了十年才從特洛伊歸來（幾乎花了與戰爭等同的時間，歸途不比征途容易），知道他刺瞎獨眼巨人、抵抗海妖的歌聲。然而，這些故事，是誰說的呢？奧德修斯自己說的。

答案雖然簡單，仔細思考卻十分令人玩味。

史詩的開頭四歌，形式與內容相符，我們從奧德修斯二十年未歸的故鄉開始，看見他的「未歸」：伊薩卡在統治者奧德修斯二十年未歸（十年戰爭與十年迷途）下，秩序蕩然無存，眾多求婚者覬覦奧德修斯之妻，而奧德修斯之子特勒馬卡斯無法承擔英雄之子的重量。

因此，閱讀《奧德賽》，我們首先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多思鄉欲歸，而是一個「未歸」，如同秩序維繫搖搖欲墜。英雄有義務回歸，並將他的經歷化作力量，重新給故土帶來秩序。

於是，作為英雄的庇護神雅典娜下凡，帶領特勒馬卡斯遠行，拜訪父親過往的戰友。藉由戰友們對奧德修斯的回憶，這個幾乎被遺忘的英雄形象才鮮活起來。

在回憶的召喚下，史詩到了第五歌，才讓奧德修斯真正地現身。

我們必須知道，奧德修斯十年的未歸中，其實有七年是在一位美麗的女神克律普梭的小島上度過。換句話說，這七年的歲月，並不是通過險境、面對怪物或挑戰天神，而是在世外桃源之境與女神猶如夫婦般生活，甚至女神允諾其永生。奧德修斯的返鄉，某方面而言，是拒絕永生，逃離安逸，再度以人類之姿，面對挑戰與苦難。

在穿越遺忘的歸途中，真正可怕的，或許不是挑戰與苦難，而是安逸與幸福。只要奧德修斯有一刻動搖，沉溺在甜美的善意裡，他的所有經歷，將成為泡影。

為了不要被遺忘，他必須以自己的力量返回，以自己的聲音，講述自己的故事，成為故事的主人。

在此不需重複他的歷程，只需注意他靠著機智甚至奸巧度過難關外，他也一再抵抗誘惑：逃離食蓮人會幸福麻痺在幻夢中的仙境，也堅決要離開相處一年、對他萬分喜愛的塞西。當然，最有名的，就是他將身體綁在桅杆，聆聽誘惑人至死境的海妖歌聲。這個行動澈底展現奧德修斯的過人之處，他能夠克制，並活著經歷活人無法經歷之境，並在歸來之後，以自己的聲音訴說一切。我們可以說，奧德修斯不僅是十年的冒險，也是經歷生死之人，他聆聽了陰間之人的話語，又抵抗了海妖的歌聲，經歷了時間（時間，不是最難克服的距離嗎？），終於回歸世間。

回來的奧德修斯，不只是肉身、經歷，也是名字。他擅長隱藏身分，編造故事，接受他人屈辱，卻永遠不忘記自己是奧德修斯，他必然要以自己的名義，取回該有的榮耀。

他是自己故事唯一的倖存者，也是唯一的敘事者。《白鯨記》裡引用的「只有我一人逃脫回來，前來報信給您」，完全符合他的情況，只是他不僅是見證者，也是唯一的主角。

他長期的不在場，以「讓聽眾彷彿身歷其境」的歌唱技術來逆轉。在他傲人的機智、隱忍力與武力（他一回家鄉，就展現射穿一排斧頭的能力）之外，奧德修斯也有過人的記憶力。他不願被遺忘，自己也不願遺忘。

奧德修斯的回歸，帶回了故事，故鄉的秩序也因此重建，夫婦和鳴，兒子也有了榜樣。

我們終於發現，奧德修斯之旅，克服的恐怕不只是地理，或是怪獸與天神的挑戰，而是時間。時間必然帶來的遺忘與被遺忘，因為奧德修斯的回歸，不僅是個人的十年時光被贖回，更是值得被永恆傳唱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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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序（選摘）

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兩部史詩《伊利亞德》（The Iliad）和《奧德賽》（The Odyssey）講的是一個故事的兩個部分，都是關於傳說中的伊利亞戰爭的。前者講的是那次戰爭的本身，是大約四十幾天的戰況；後者則敘述戰後一位希臘軍首領返航途中的遭遇和他到家後的情形。後者提到前者的地方很多；為幫助了解後者，應對前者有個簡單的概念。

在小亞細亞靠近達達尼爾海峽入口處，相傳從前有一城邦，都城叫伊利亞，又名特洛伊。當大約公元前第十二世紀時，這個城邦在國王普利安治理下，物阜民康，國勢昌隆，富強甲於一方。國王有五十個兒子，多數是當時的俊傑。那時這裡跟希臘大陸的商業往還已相當頻繁。希臘人跟黑海區做生意的須經過這裡。這兒風緊流急，過往船隻每在這兒停留，加水和添購食物，還和當地人貿易。

普利安王的兒子之一巴黎，遠遊歐陸，到了斯巴達。斯巴達王米奈勞斯待為上賓，留他住在他的王宮裡。巴黎慕王后海倫貌美，欲得之為妻。他祈禱愛神阿芙羅狄蒂幫助他達到這個目的。愛神答應了他的祈求，當即點化海倫，使她對巴黎發生愛心。神是無所不能的，海倫自經愛神點化後，立即對巴黎生出熱愛。二人乘間偕逃，逃回特洛伊。

米奈勞斯因妻子被人拐去，很是憤恨。他決定興兵報仇，奪回海倫。他的哥哥阿加米農立即來馳援；阿加米農是邁錫尼王，他的王國幅員遼闊，人民眾多。兄弟二人首先集合起自己的軍隊和船隻，同時傳檄希臘各城邦的君王，請他們前來參加。一時所有城邦的皇子和戰士都率領艦隊紛紛而來。其中最重要的當推佩柳斯和女神塞蒂斯的兒子阿基里斯，他的朋友派楚克拉斯跟他同來。伊薩卡王奧德修斯來了，撇下妻子皮奈洛普和新生兒子特勒馬卡斯在家，庶未想到等二十年後才能再見他們。

奧林帕斯的眾神對這次戰爭的態度很不一致。他們各自根據自己的同情所在，幫助自己歡喜的一方。就這樣戰爭曠日費時，相持了下去。到了第九個年頭，雙方死傷很多，特洛伊方面損失尤其慘重。其友軍領袖潘達拉斯和薩佩敦相繼陣亡了。普利安的五十個兒子死去了大半。阿波羅幫助赫克特殺死了派楚克拉斯後；雅典娜也幫助阿基里斯殺死了赫克特。赫克特的葬儀結束了《伊利亞德》的敘述。可是戰爭仍在進行著。特洛伊方面新來的客軍領袖衣索比亞王曼農殺死了安蒂洛卡斯，阿基里斯也殺死了曼農。後來阿波羅幫助巴黎殺死了阿基里斯，接著偉岸的埃傑克斯也死了。菲洛克特蒂斯的神箭射死巴黎後，也削弱了特洛伊軍的實力。

最後特洛伊城的陷落，不是由於力勝，而是由於智取，奧德修斯設計叫希臘艦隊一夜之間全部撤離特洛伊海灘，躲在離岸約小島的後面。他們留下一個龐大的木馬，騙特洛伊人把它拉進城去。特洛伊人全城如瘋似狂，飲酒作樂，慶祝勝利，完全不加防範。誰知希臘軍夜間全軍駛回，悄悄登岸到城門外；那時藏在木馬腹內的二十名希臘戰士出來打開城門，城外的大軍一擁而入。

勝利的希臘人把特洛伊夷為平地，連神廟也焚毀了。這惱怒了奧林帕斯的神，因而在他們返航途中有人遇到困難，有人喪了性命，唯多數人平安到家了。

特洛伊戰罷十年了，希臘聯軍的領袖除一人外，這時都有了下落。唯一沒有下落的是伊薩卡王奧德修斯。因為他觸怒了海神波塞冬，海神百般為難他，使他不能順利回家。他在海上飄泊了十年。《奧德賽》便記述著這十年飄泊跟他到家後的情形。這部史詩可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前他家裡的情況，以特勒馬卡斯為主；第二部分敘述奧德修斯在海上的遭遇；第三部分描寫他到家後跟敵人的鬥爭。

奧德修斯出外二十年，音信全無，家裡人不知他是死是活，許多人都以為他已經客死異鄉，沒有回來的希望了。他離家時，妻子皮奈洛普還是出嫁不久的新娘子，剛生下一個兒子。二十年後她已徐娘半老，但風韻猶存。附近許多王孫貴胄，慕她貌美，或貪她權位，都來向她求婚。他們喧賓奪主，放蕩踰閑，甚至有人竟私通王室侍女。雖前後數次有人警告他們，說他們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是在自取滅亡，終有一天奧德修斯將回來跟他們算帳。特勒馬卡斯這時是二十歲的青年。他憤恨這班困擾他家的無賴，但自己年幼無力，孤掌難鳴，不能奈何他們。求婚者中間甚至有人計畫殺害他，然後娶他的母親，奪取他的王位和財產。在這種情形下他的所有希望寄託在他多年在外的父親身上，時時盼望他早日歸來，驅逐這群惡霸，重振王室的聲威。

在第一部分，即第一章至第四章，主人公沒有出場；但是我們時時都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說他的不在。因為他的不在影響到他家裡的個個人，也影響到整個社會。他的父親想念他而棄絕一切，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母親因思念他憂傷過度，抑鬱以終。他的旅程自第二部分開始。在第九章裡，他在希瑞亞向腓埃基人講述他自離開特洛伊後的航程。他的目的是要把他從家裡帶出來的十二艘船和水手們安全帶回家去。可是他在旅途上所遇到的許多困難，跟那些野蠻人和巨人還有那些妖怪或巫婆類型的女神，他們或傷害他的隨從，或阻撓他的行程，直接間接妨礙他回家的目的。由於命運的無情和他的人們的愚蠢，最後能夠到家的只他一人。

回到伊薩卡，故事便進入第三部分。雖然他看見他兒子，進入他自己的王宮，看見他妻子，並不就是到了家，還沒有達到回家的目的。因為有一群自稱求婚者的惡少在阻止著他。等他誅滅那群歹徒，向他妻子證明他就是奧德修斯，全家團圓後，才算真的到了家，達成了旅程的目的。

《奧德賽》可以說是《伊利亞德》的續篇。我翻譯了《伊利亞德》後進而翻譯《奧德賽》，乃是很自然的。我選的英文本和翻譯《伊利亞德》時一樣，又是企鵝叢書的E. V. Rieu的英譯本，是一九四六年一月出版的。我手邊另有三個英文譯本作參考。一個是近代叢書本，S. H. Butcher和Andrew Lang合譯的，沒有出版年月。一個是雄雞叢書一九六二年二月重印的George Herbert Palmer的譯本，它的初版年月不明。一個是曼托叢書一九三七年出版的W. H. D. Rouse的譯本。

我在翻譯這部書時，知道已有傅東華氏的中文譯本《奧德賽》，後來知道又有楊憲益氏的譯本，唯當時都沒有見過；直到我的譯文脫稿後才看見它們。傅氏的譯本約於一九二八年出版，他用韻文翻譯。他所依據的以William Cowper（1731-1800）的無韻詩英譯本為主，並參考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韻文譯本及其他兩種散文譯本。楊氏的散文譯本名為《奧德修紀》，於一九七九年九月出版，是根據英國洛埃伯叢書的希臘原文翻譯的。二者都有長篇序文，暢論荷馬史詩的各方面，都有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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